暮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布,沉沉地笼罩着城南的古玩市场。空气里混杂着尘土、劣质熏香和陈年木头的气味,摊主们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一种疲惫的敷衍。陈默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旧围巾里,漫无目的地在一个个摊位间游荡。连续加班两周后,他只想找个地方喘口气,躲开办公室里令人窒息的报表和上司那张永远刻薄的脸。
他的目光扫过一堆锈迹斑斑的铜钱、缺了口的瓷碗,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摊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面孤零零地放着一枚玉佩。它并不起眼,灰扑扑的,形状像个不太规整的弯月,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痕迹。摊主是个裹着厚棉袄的老头,正抱着个暖水袋打盹,对生意似乎毫不上心。
鬼使神差地,陈默蹲下身,指尖触碰到那枚玉佩。一股奇异的冰凉感瞬间顺着指尖窜了上来,并非刺骨的寒冷,更像是一泓沉寂千年的深潭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力。就在他触碰到玉佩的刹那,周围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从玉佩内部隐隐传来,震动着他掌心的骨头。
“多少钱?”陈默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老头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珠瞥了他一下,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不讲价。”
陈默没有犹豫,掏出钱包付了钱。玉佩入手沉甸甸的,那冰凉的触感仿佛有生命般,紧紧贴着他的皮肤。他将玉佩揣进大衣内袋,贴着心口放好。一种莫名的悸动,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他裹紧衣服,快步离开了这片嘈杂之地,没有回头。
城市的霓虹在冬夜里闪烁,冰冷而疏离。陈默回到他那间狭小的出租屋,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草草洗漱,将那枚玉佩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灰扑扑的玉在昏暗的台灯光下,内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在隐隐流动。他没在意,倒头便沉入了梦乡。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紧接着,是刺骨的寒冷,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绝望。陈默,或者说,此刻占据他意识的那个存在,发现自己身披沉重的玄铁甲胄,冰冷的金属紧贴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喷在同样冰冷的面甲上。脚下是坚硬冰冷的土地,四周是死寂的旷野,只有凛冽的北风在呜咽。
他不是陈默。
他是萧景琰。大梁王朝的镇北将军。
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脑海:金戈铁马,黄沙百战;君王殷切的嘱托,将士们信赖的目光;还有……最后那场惨烈的败仗,被围困的绝境,以及……来自背后的致命一刀!
剧痛!并非来自梦境,而是真真切切地撕裂着他的灵魂!他看到自己,不,是萧景琰,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奋力搏杀,试图撕开一条血路。他信任的副将,那张熟悉的脸庞在火光中扭曲,眼神里不再是忠诚,而是淬了毒的贪婪和恐惧。副将的刀,裹挟着刺耳的破风声,狠狠捅进了萧景琰毫无防备的后心!
“为什么……”萧景琰的意识在咆哮,鲜血堵住了喉咙,他踉跄着转身,看到的却是监斩台上,监斩官冷漠的脸,以及对方袖口上,那用金线绣成的、在火光下狰狞扭动的蟒纹!
“萧景琰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斩立决!”
冰冷的宣判如同丧钟。刽子手高举的鬼头刀,在火把映照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带着死亡的腥风,朝着他的脖颈狠狠劈落!
“不——!”
陈默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挣脱肋骨跳出来。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火烧火燎,仿佛真的被浓烟呛过。眼前熟悉的出租屋景象让他有片刻的恍惚,但梦境中那濒死的剧痛、刺骨的寒冷、刻骨的背叛,还有那劈头而下的刀光,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他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后心,又摸了摸脖子,皮肤完好无损,只有一层冰冷的汗。但那种痛楚,那种绝望,却真实地烙印在神经末梢,挥之不去。
“只是个梦……只是个噩梦……”他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然而,当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无数陌生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进他的脑海!
巍峨的宫殿,震耳欲聋的朝议;边关的烽燧,士兵们操练的呼喝;一场场惨烈的厮杀,刀剑碰撞的火星,战马嘶鸣,鲜血喷溅在脸上的温热感;还有……监斩台上,监斩官袖口那抹刺眼的金线蟒纹!
这些记忆碎片杂乱无章,却又带着无法否认的真实感,强行塞进他的意识。陈默痛苦地抱住头,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踉跄着冲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自来水狠狠泼在脸上,试图浇灭脑海中那场熊熊燃烧的古代战火。
水流顺着下巴滴落,他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惊恐、属于陈默的脸。然而,就在下一秒,镜中人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陈默疲惫、带着点懦弱的眼神。那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如同淬火刀锋般的眼神,充满了历经沙场的铁血与杀伐果断的威严。镜中的“陈默”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那笑容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和……掌控。
陈默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惊恐地看到,镜中的自己,那只湿漉漉的手,正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朝着镜面——或者说,朝着镜子外真实的陈默的脖子——扼了过来!
“滚出去!”陈默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另一个冰冷、强悍、充满暴戾气息的意识,正盘踞在他的脑海深处,如同苏醒的凶兽,试图将这具身体据为己有。两种意志在他的躯壳内猛烈地冲撞、撕扯,每一次交锋都带来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
那只抬起的手,在距离自己脖子仅剩一寸的地方,剧烈地颤抖着,僵持在半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毕露,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关乎生死存亡的角力。陈默死死盯着镜中那双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眼睛,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勒得窒息。
卫生间里,只有水龙头未关紧的滴答声,以及他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镜子里外,两个灵魂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