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雪追魂路她当众废我修为时，雪落无声。风把这句话，卷进喉咙深处，像吞了块冰，
冷得发烫。我跪在问罪台中央，青铜枷锁压着腕骨，边缘已经磨出血痕。
雪片子顺着领口往里钻，贴着脊背往下爬，一寸一寸，像是有人拿刀慢慢划开皮肉。我不动，
也不敢动。一动，那口气就散了。苏挽晴从白玉阶上走下来。脚步很轻，踩在雪上没声。
她穿的是圣女礼服，银线绣云纹，外罩素纱披帛，风吹起来像一层薄雾绕着她转。
她还是那样好看，眉眼清透，像山巅未化的雪。我曾替她挡下心魔劫那天，
她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指尖发烫地按在我胸口，说：“你别死，我不能没有你。
”现在她蹲下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清淡，不刺鼻，
是我在外门三年省下丹药钱，托人从南荒带回来的。她说喜欢，我就每年都买。
后来她搬去主峰，我还偷偷让执事弟子，每月送去一份，不敢留名。她抬手，
指尖碰了碰我额角。冰凉。“你若认错，我不罚你。”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和她能听见。
像是商量，又像是哀求。可我知道，这不是选择。这是审判前的最后一道门缝，她给我留的。
只要我说一句“我错了”，哪怕不是真心，她就会收剑，把我带走，关在后山禁地三个月，
对外只说闭关养伤。但我不能认。我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曾经有光，为我亮过。十年前，
我被长老之子打断腿。她抱着我哭了一夜，发誓要让我成为首席弟子。三年前，
我替她承受雷劫反噬，吐血昏死，她守在我床前七天七夜，亲手喂药。那些光都在，
但现在蒙了层雾，灰蒙蒙的，照不见我了。我摇头。“我从未错。”她手指抖了一下，
收回手，站起身。风把她的披帛吹得翻飞，像要断了线。全场静得吓人。
只有风刮过青铜刑柱的呜咽声，还有远处围观弟子压抑的呼吸。清心镜悬在半空，青光流转，
还没启动。但所有人都盯着我，眼神像钉子，一根根往我身上扎。
我认得其中几个——以前送他们经文不要钱，他们叫我“陆师兄”；现在他们咬牙切齿，
骂我是“窃道之贼”。林昭月从侧阶走上来。她披着月白色斗篷，面上覆着轻纱，
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红红的，像刚哭过。她走到苏挽晴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师姐……”她声音微颤，“莫要心软。”苏挽晴没说话。林昭月抬头，环视四周，
嗓音陡然拔高：“昨夜天机阁再卜，卦象明示——陆沉舟身藏‘噬源诀’，欲夺你道体本源，
毁我正道根基！”人群炸了。“什么？噬源诀？那不是魔道禁术吗！
”“他竟敢觊觎圣女道体！”“废他修为！斩其神魂！”我冷笑。噬源诀？荒唐。
那功法需以至亲血脉为引，终生不得近女色。我图什么？图她道体？我若真想夺，
早在三年前她道基不稳、灵台空虚时动手，何必等到现在？可没人听解释。林昭月抬手，
指尖点向空中清心镜：“请诸位见证。”镜面波光一闪，影像浮现。画面里是我，
深夜潜入苏挽晴寝殿，黑衣蒙面，掌心泛着幽绿光芒，贴在她后背。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
灵光被一丝丝抽离。我嘴角扬起冷笑，低声说：“清璃道体，终于归我了。”假的。
全是假的。那是幻术。是妄心蛊编织的梦。
可画面太真——床帐的纹路、烛火的摇曳、连我袖口那道裂口都一模一样。
那是去年她不小心被荆棘划破的，我亲手缝的。我猛地抬头看苏挽晴。她盯着镜子，
脸色一点点发白，握剑的手开始抖。“你说过……”她声音轻得像风，“永远护我。
”我张嘴，想说什么，却咳出一口血。“那夜三魔头袭山，我在后山血战三个时辰，
只为让你安眠。”我盯着她，“你道基不稳，经不起惊扰。我若不来拦，你早被魔气侵体，
道基尽毁。”她眼睫一颤。那一瞬，我看见她眼里有动摇。极细微的一丝光，像快熄的灯芯，
闪了一下。林昭月立刻上前，一把抱住她肩膀，声音带着哭腔：“师姐，那是他的手段！
越是深情，越会骗人……你若心软，明日倒下的就是你。”苏挽晴猛地闭眼。再睁开时，
眼里只剩决绝。她举剑，剑尖直指我眉心。“陆沉舟，今日我以圣女之权，废你修为，
逐你出宗！”剑光落下。我没躲。剑尖破开皮肉，直刺丹田。那一瞬间，痛得我眼前发黑。
仿佛有把烧红的铁钎捅进肚子，再狠狠搅动。我牙关紧咬，喉间涌上腥甜，硬生生咽回去。
血从腹部喷出来，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台下一片死寂。他们以为我会嚎叫，会求饶，
会崩溃。可我没有。我跪着，头都没低。血顺着裤管往下流，在脚下积成一滩。
我盯着苏挽晴。她手在抖，剑尖也抖。血顺着剑刃往下滴，落在雪上，凝成冰珠。
“你为什么……不喊？”她声音发颤。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溢出一口血。“喊了，
你就信我了吗？”她没答。大长老咳嗽两声，慢悠悠开口：“陆沉舟，你素有才名，
可惜心术不正。若肯自废修为，或可留一命。”我转头看他。老头儿闭着眼，手里捻着佛珠，
一脸悲悯。可我知道他儿子干的那些事——强占外门女弟子，逼死两个杂役。是我揭发的。
他恨我入骨。“何必废话？”二长老冷笑，“证据确凿，按律当诛。”其余长老坐着，
没人说话。有几个眼神闪烁，分明是怕我活着出去，揭他们的老底。权力与私心织成一张网，
把我死死摁住。没人替我说话。我忽然想起七年前，我刚入外门，没钱买功法，
夜里抄经换灵石。她偷偷把《九阳心经》塞进我枕头下，说：“别被人看见。
”那时她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子。现在她站在我面前，剑尖滴血。我低头，
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经脉寸断，灵力全废，这辈子再不能修行。可比这更疼的，
是心口那块空掉的地方。就在这时，体内某处忽然一热。像是有团火，从骨头缝里烧起来。
一道模糊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极远，又极近：“第七世……终将觉醒。”我没听清。
可丹田废墟中，一丝极微弱的热流悄然盘旋，像死灰中蹦出的火星。林昭月忽然蹙眉，
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掐。她袖底藏着一只蛊虫，通体赤红，形如蝎尾。此刻正微微震颤，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垂眸，掩去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诧异。台上，苏挽晴缓缓收剑。她转身，
准备宣布刑毕。就在这瞬间，心口猛地一痛。她踉跄一步，扶住刑柱。眼前骤然一黑。
回光溯忆瞳，开了。一瞬间，她看见真实画面：那夜风雪交加，三魔头突袭天枢院后山。
我一人持剑拦在洞口，浑身浴血，左臂几乎断掉，仍死死守住入口。洞内，她正在冲击道基，
不能受半点惊扰。魔头狞笑着扑来，我迎上去，剑断，徒手撕裂对方咽喉。血溅满面，
我回头看了一眼洞口，低声说：“别怕，我在。”画面一闪即逝。她猛地睁眼，呼吸急促，
脸色惨白如纸。“不对……”她喃喃，
“那不是他……那是假的……”林昭月立刻扶住她胳膊，声音温柔：“师姐，你太累了。
是心软了，别被幻象迷惑。”“可我……我看到了……”她手指抠着刑柱，
指甲崩裂也不觉痛。“那是他用残念，制造的幻境！”林昭月语气陡然严厉，“他在动摇你！
你要清醒！”苏挽晴闭眼，再睁时，已是一片死寂。她挥剑，指向台下执法弟子：“拖下去，
逐出山门！永不得归！”两名弟子上前，架起我胳膊就走。我腿使不上力，
被拖着在雪地上留下两道血痕。风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我回头，最后看她一眼。
她站在高台，白衣胜雪，剑尖滴血成冰。像一幅画。画里没有我。执法弟子把我扔下台阶，
我摔进雪堆，脸埋进去，嘴里全是雪和血的味儿。他们举起棍子，准备打断我双腿——按律，
废修为者，断经脉，折四肢，以儆效尤。2.葬神渊底，战魂初醒棍子落下前，
一道黑影闪过。“砰！”两名弟子倒地，晕了过去。七个人从风雪中走出，全身黑衣，
脸上疤痕纵横，步伐整齐，像一堵墙把我围住。残影七卫。我认得他们。每一个，
都是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王五替我挡下毒针，瞎了右眼；李七替我挨了雷刑，
半边身子焦黑；老三为了抢回我被烧毁的功法残卷，潜入执法堂三日，
最后只剩一口气爬回来。为首那人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少主，我们带您走。
”我咳出一口血，笑了。“我还活着，就不是少主，是弃子。”他没答，
只是脱下外袍裹住我，背起我就走。身后传来怒吼：“追！格杀勿论！”箭雨从高台射下，
带火。老三扑过来，用身体挡住我。一支箭穿透他肩膀，钉进我手臂。我闷哼一声，没叫。
李七反手掷出匕首，射杀两名弓手。王五断后，手中长刀横扫，逼退追兵。他们七个人，
七条命，全是我的。风雪中，我们一路冲向山门。身后喊杀声不断，火把如龙。我伏在背上，
意识开始模糊。血流太多，冷得牙齿打颤。可体内那股热流越来越强，像有东西在苏醒。
那声音又来了：“逆命通幽，魂烙初启……此身既弃，天地当惧。”我没听懂。
只觉得胸口发烫，仿佛有枚印章，正在皮肉下缓缓成型。苏挽晴站在高台，
望着我们消失的方向。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一动不动。林昭月走过来，
轻轻拍她肩膀：“别看了，他走了。”“他刚才……没求饶。”苏挽晴忽然说。“那是硬撑。
”林昭月柔声道，“人心败坏至此，师姐不必自责。”苏挽晴没说话。她低头，
看着手中长剑。剑身映出她的脸，苍白，陌生。她忽然想起什么——那夜她道基不稳，
我守在洞外，天明时，递给她一碗热汤，说：“喝吧，驱寒。”汤是普通的姜枣汤，
可她喝了，整整三天没生病。那时候，他是真的护她。可现在呢？她闭眼，指尖抚过剑刃。
血珠渗出，滴在雪上。风雪深处，我伏在残影七卫背上，意识将散。耳边是呼啸风声，
还有他们沉重的呼吸。“少主，撑住。”王五低声说，“葬神渊就在前方，您去那里，
或许能活。”葬神渊？那个连元婴修士，都不敢靠近的绝地？我笑了，血顺着嘴角流。
“去吧……”我喃喃，“我不怕死……只怕……没人为我哭。”话没说完，人已昏死。
残影七卫加快脚步，冲入茫茫风雪。高台上，林昭月垂首，指尖轻抚袖中蛊虫。
妄心蛊仍在颤动，频率紊乱。她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按理说，苏挽晴已被蛊惑至深，
不该出现回光溯忆瞳。那能力极耗寿元，非极致悔痛不可触发。她不该悔。除非……她抬眼，
望向风雪尽头，眉头微蹙。“有点意思。”她低语，“可终究，逃不出我的局。”袖底，
笑意悄然浮起。雪，还在下。一片接一片，落在问罪台的血迹上，慢慢盖住。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有些事，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去了。我躺在雪里，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骨头缝里的冷，一寸寸往心口钻。耳边有声音，断断续续的。
“少主……快到了……撑住……”是王五。他背着我，在走。每一步都踩在冰壳上，
咯吱作响，震得我丹田那块废墟一阵阵抽搐。痛得厉害，像是有人拿铁钩子在里面翻搅。
我睁不开眼。可意识没死，它飘着，像根线，被风扯来扯去。苏挽晴的脸又浮上来。
她蹲在我面前，指尖碰我额头，轻声说：“你若认错，我不罚你。”那声音多熟啊。
十年前我腿被打折，她也是这样摸我额头，哭着说“别怕，我在”。那时候她的手是热的，
现在是冰的。可我还是想伸手抓住。哪怕只是一瞬。可我知道不能。这一抓，就真成了乞丐。
我陆沉舟跪得再低，也不能低头求她施舍清白。我不是贼。我没偷她的道体，
没练什么噬源诀。我连她寝殿的门槛，都没跨过。可清心镜里的画面太真了。我穿黑衣，
掌心泛绿光，贴她后背。她睡着，脸色苍白，灵光一丝丝被抽走。
连我袖口那道裂口都在——那是她不小心被荆棘划破的，我亲手缝的。假的。全是假的。
是妄心蛊织的梦，是林昭月布的局。可没人信我。林昭月站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说：“师姐，莫要心软。”她声音软得像水，眼里含着泪。谁看了，
都会觉得她是真心护着苏挽晴。可她不知道，我听见过她在暗室里笑。
那天我替她取“寒髓草”，差点冻死在北岭绝壁。回来时路过执法堂后巷，听见她和人说话。
她说：“苏挽晴这性子，捧得越高，摔得越狠。她越信我，就越不信别人。
”我还听见她低声念咒，指尖掐出一缕红雾，钻进一只赤色蛊虫嘴里。那一刻我就该明白的。
可我没说。我不想让她难过。我总想着，只要她好，我做什么都值得。现在想想，真是蠢。
风更大了。雪片子糊了我一脸，嘴里全是铁锈味。血混着雪，咽下去，
喉咙像被玻璃碴子割开。王五的脚步慢下来。“到了。”他说，“葬神渊底。
”我眼皮动了动，勉强掀开一条缝。眼前是黑的。不是夜的那种黑，是死的那种黑。风停了。
雪也停了。只有雾，浓得化不开的灰雾，缠着四周嶙峋的冰岩。地上堆满了白骨，有兽的，
也有人的。断裂的兵器插在骨堆里，锈迹斑斑，
剑身上还能辨出几个字：“……战神……不归……”空中飘着碎命牌。一片片，像枯叶。
其中一块微微颤动，上面三个字——“陆沉舟”。那是我被废时，崩碎的弟子命牌。
竟被怨气，托到了这里。“你不属于那里……”一个声音响起，沙哑，空洞，不知从哪来，
“你属于战场……归来……”我喉咙动了动，想说“我不是战神”，可发不出声。
3.她已不是归人记忆突然炸开。我看见自己蜷在丹房角落，十三岁，
抄《玄阴经》换三颗下品灵石。外门弟子踹门进来，抢走我刚领的辟谷丹，骂我“寒门贱种，
也配修行？”我缩着，不敢动。然后是雷劫那天。我替苏挽晴受反噬，全身焦黑，
头发一撮撮往下掉。她抱着我哭，说“你别死，我不能没有你”。我笑了，想抬手摸她脸，
抬不起来。再后来，她冲击道基，我在后山血战三魔头。左臂断了，骨头戳出皮肉，
我还是死守洞口。血流进眼睛，我抹一把，回头看她所在的方向，低声说：“别怕，我在。
”这些事都是真的。可她不信。她宁可信一面镜子，信一个外人。“少主！”王五突然低吼，
“他们追来了！”远处，火把连成一线，像条毒蛇顺着深渊蜿蜒而下。“奉圣女令！
”领队长老声音尖利，“格杀叛徒，不留全尸！”脚步声越来越近。
王五把我轻轻放在一块巨石后，转身拔刀。其余六人列阵，挡在入口。老三往前踏了一步。
“我断后。”他说，“你们带少主进渊。”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只瞎了的眼睛窝深陷，
另一只却亮得吓人。我没来得及看他一眼。意识又沉下去。可我能“听”到。
刀砍进肉的声音。闷的，钝的。有人惨叫，是执法弟子。接着是老三的声音，
嘶哑如破锣：“滚！别碰少主的路！”然后是锁链声。冰冷，刺耳。“锁灵钉！”李七怒吼，
“他们用锁灵钉！”那是专破灵脉的阴毒暗器，一钉入体，灵力尽封，经脉寸断。
比废功还狠。“哈哈哈……”老三忽然大笑，“来啊！钉啊！老子这条命，早就给了少主！
”一声巨响，夹杂着狂笑声坠落深渊。我胸口猛地一紧，一口黑血喷出来，溅在雪上，
像一朵枯败的花。疼。不是身体的疼。是心被撕开，血不要命地往外涌那种疼。我替她挡劫，
替她受罚，替她杀人。可她当众废我。“你不需她赦免。”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
更沉，“你生来，就不是跪着的人。”我喘不过气。记忆翻江倒海。
清心镜的画面再次浮现：我“偷袭”她。她睡着，眉眼安宁。我掌心绿光流转，嘴角冷笑，
低声说：“清璃道体，终于归我了。”多像啊。连我呼吸的节奏，都一模一样。可我知道，
那是林昭月。她用千面幻容，假扮我。她甚至能模仿，我替苏挽晴缝衣时，
右手比左手快半拍的习惯。她早就算准了。算准苏挽晴会信。算准我会不辩解。
因为她知道——我不屑辩解。我陆沉舟做事，从不为求人看见。可现在，我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