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说:春泥词:贵婿不识调香娘 作者:一周上八天的旋转木马 更新时间:2026-03-02

沈芜坐在屋里,旁边的炭火盆忽然“噼啪”一声,一小团火星炸了出来,溅在她手背上,烫出一颗亮晶晶的小燎泡。她却像没感觉到疼,蒲扇依旧不紧不慢地一下下摇着,目光只是怔怔地落在药炉里咕嘟冒泡的黑汤上。

黑汤里的药味极浓,苦得发涩,却恰好盖过了屋里原本那股陈腐的霉气。

前院里异常的喧闹,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唢呐吹奏得极为卖力,仿佛要将“定远侯世子大婚”这几个字,通过声音传遍整个京城。

即便隔着三道院墙,沈芜依然能够“嗅”到前院宾客身上混杂的气味。这是她的独特之处,旁人是听声辨位,而她则是嗅味识人。

东南角那桌笑得最放肆的是新娘的父亲礼部侍郎。他的笑声里,裹挟着一股烂牙床的腥臭,多半是牙疳犯了,还在强撑体面。正厅里,那个正给新娘唱赞词的喜婆,嗓门尖细,透着股肺热的焦燥,估摸不出三天便要咳血。

还有……还有那个被人群簇拥在正中间,身穿大红吉服的人,那是谢玦。沈芜手中的动作微滞,他的味道很干净,哪怕是在这酒肉混杂的宴席上,也像是一块浸在雪水里的冷玉,带着拒人千里的清冽。

只是今夜,这股清冽里,多了一丝不容易察觉的燥热。

那是她亲手调的香,名字叫做“软红尘”。此香并非下作之物,却是世家大族用来给新婚夫妇助兴的秘药,微微吸入,便能让人卸下防备,情动意乱。

为了调这味香,她可是在药房里熬了整整三天,一直到今天日落西山的时候,才被那个管事嬷嬷像催命般拿走。

“阿芜姑娘。”门被“哐”地一声撞开,一只戴着俗气金镯子的手先探了进来,指甲盖上还染着昨日的凤仙花汁,没卸干净。

周嬷嬷满脸油光地挤了进来,带进一股子前院的酒肉腻气。她嫌弃地用帕子掩了掩鼻端,三角眼在昏暗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芜那双满是伤疤的手上。

“磨蹭什么呢!世子爷那边的醒酒汤,你做好了没?”

沈芜没说话,她揭开砂锅盖子,热气腾腾而上。

周嬷嬷探头看了一眼,只见那汤汁浓黑如墨,便知绝非好入口之物。

“怎么会这般黑漆漆的?”周嬷嬷皱眉,“今儿可是府里大喜的日子,世子爷若喝了不痛快,咱们都得吃挂落。”

沈芜拿起来一只白瓷碗,随后用布包着滚烫的药壶把手,稳稳当当地倒了一碗。

“良药苦口。”她开口了,嗓音却是有些沙哑,那是常年试药熏出来的。

周嬷嬷撇了撇嘴巴,伸手便要去端碗,却被沈芜侧身避开。

“烫。”沈芜将碗搁在托盘上,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抹过,这是她出药前的最后一道工序——试温。“现下喝正好。”

周嬷嬷不耐烦地端起托盘:“行啦行啦,别摆你那副死人脸了。也就是世子爷心善,还记挂着你调理身体的手艺。若是换了旁家府上,像你这种没名没分的养女,今晚早就被赶去庄子上了。”

没名没分。

养女。

这几个字是要把人心里最嫩的那块肉给生生钩出来。沈芜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新烫出的燎泡。

周嬷嬷见她这副不言不语的模样,也没了兴致,端着托盘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折身回来,不放心的警告:

“你可要老老实实待着,可别往前院凑。一个没名没分的人,真当自己是主子跟前的香饽饽了?新夫人出身高贵,最是见不得你这种身份不明不白的人了。今晚过后,有你受的!”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屋子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药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将墙上那道形影单薄的影子,拉得极长。

沈芜慢慢直起身,她走到药架前,那是她在这侯府十年间,唯一的立足之地。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瓶瓶罐罐,每一个上面都贴着标签:安神、止痛、化瘀、清心……

那是谢玦的命。

或者说,是那个身为定远侯世子、在人前光风霁月的谢玦的命。

所有人都道谢家世子天纵奇才,不仅文章锦绣,更有一手绝妙的调香本事,能辨识百草,能以香入药。

却无人知晓,自从那年救驾意外后,谢玦便再也闻不到任何味道了。

这十年来,是她在替他辨闻。是她在替他调。也是她在替他把那个完美的“谢世子”给撑起来。

沈芜伸手,从架子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躺着一小截干枯的草根--黄连,还是最苦的那种。

原本的醒酒汤方子里,该用甘草调和,入口回甘,正如这桩人人称颂的金玉良缘。

可刚才,她鬼使神差地在水滚的那一瞬间把甘草扔回了匣子,抓了一把黄连丢进去。

汤色一样,药味相似,甚至连功效都大差不差,都能清热解毒。唯有一点不同:入口的回味,会是洗不掉的、钻心的苦。

苦得让人这辈子都忘不掉。

这是她送给他的,新婚贺礼,也是她给自己这十年痴念,画上的最后一个句号。

“呵。”

沈芜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她走到墙角。

那里摆着一张断了一条腿的供桌,上面空荡荡的,连个牌位都没有。

她对着那面斑驳的白墙,慢慢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

额头触地,尘土沾染了眉心。

这一拜,谢谢家十年前收留之恩,给了她一口饭吃,让她没饿死在那个大雪天。

二下。

双手撑地,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这一拜,谢谢玦曾教她读书识字,虽然他只是为了让她能看懂那些晦涩的香谱。

三下。

沈芜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这一拜,祭奠那个蠢得无可救药的沈芜。

那个因为少年随手扔的一件旧披风,就痴傻地把心掏出来,给人当了十年垫脚石的沈芜。

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她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或许是跪得太久,腿有些麻,身子一歪,胳膊肘撞翻了旁边的香炉。

“哐当!”

香炉滚在地上,里面的香灰撒了一地。

那是她试调失败的半成品。

不是什么名贵香料,只是把院子里还没化尽的雪泥,混着几味枯草烧出来的灰。

味道很是怪。有点土腥气,又带着点草木腐烂后的回甘。

谢玦曾说这味道“**”,透着股洗不干净的穷酸气。

可此刻。沈芜看着那一地狼藉,却觉得这味道好闻极了。

这才是人间。有泥,有土,有腐朽,也有新生。

不像那前院的锦绣堆,香得发腻,假得令人作呕。

她弯下腰,伸手抓了一把混着泥土的香灰。

粗糙的颗粒摩擦着掌心那道陈年的烫伤疤痕。

她没松手,反而一点点收紧,直到指甲掐进肉里,那股混着泥土气息的灰烬深深嵌进掌纹。

……

前院,洞房。

红烛高烧,龙凤呈祥。

谢玦坐在床边,只觉得头疼欲裂。

那“软红尘”的香气还在屋子里萦绕,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新娘子林婉清正羞答答地坐在喜床上,手里攥着帕子,等着他去挑盖头。

“世子爷。”

周嬷嬷赔着笑,战战兢兢地捧着汤碗进来,“醒酒汤来了,您喝一口,润润嗓子。”

谢玦揉了揉太阳穴,没看来人,随手接过碗。他确实渴了。

那种燥热从心口一直烧到喉咙,急需一点冰凉的东西来压一压。

他仰头,一口灌下。黑褐色的汤汁顺着喉管滑下去。

那一瞬间。

谢玦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记忆中甘草的温润回甘。

而是一股极具侵略性的苦意,顺着舌根一路刮下去,狠狠进了胃里。

苦!!

实在是太苦了。

这苦味霸道得蛮不讲理,瞬间冲散了那满屋子的旖旎甜香,甚至让他那原本已经有些昏沉的脑子,都被激得清醒了几分。

“这汤……”谢玦捏着空碗,手背上青筋暴起。

周嬷嬷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世子爷恕罪!这……这是那个阿芜熬的!奴婢这就去把她叫来领罚!”

听到那个名字。

谢玦捏着碗的手指紧了紧。

阿芜。

他脑海里闪过那个总是低着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缩在阴影里的身影。

她很少出错。

尤其是在药方子上,她比太医院的那些老头子还要严谨。

这是怎么了?手抖了?还是……故意的?口腔里的苦味还在舌头上蔓延。

就在这时,床上的林婉清轻轻动了一下,盖头下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夫君,您怎么了?”

这一声“夫君”,将谢玦从那股莫名的苦意里拉了回来。

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

礼部尚书之女为人端庄娴静、知书达理;又兼才情过人、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如此佳人,可谓世间罕有矣!

是以,经多方考量之后,谢玦决定迎娶她为妻,并以此巩固自己在世子位上之地位与权力。

然此刻洞房花烛之夜,面对眼前这位美若天仙且气质高雅的新娘子——林婉清时,谢玦却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他深知此桩婚姻于己而言意义非凡,但另一方面,对林婉清本人并无太多感情可言。故虽面上强装镇定自若模样,实则内心波涛汹涌难平矣!

谢玦紧闭双眸,暗自深呼吸数口以平复心绪,竭力压抑住那几欲喷薄而出欲将手中茶碗狠狠砸向地面之冲动情绪。

须臾,待心情稍稍平静些许后,方才缓缓睁开双眼,而后不紧不慢地将已然见底之茶杯递予一旁侍立良久之周嬷嬷手中,并微笑示意道:“无事。”语罢,便起身迈步朝着屋内那张华丽喜床走去。

见得自家主子终于开口说话并有所行动,周嬷嬷顿感如释重负般轻松自在起来,遂赶忙施礼告退,脚步踉跄而略显狼狈不堪地退出房间之外去。房门随之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闷响。

谢玦移步至床边站定,伸手取过放置于床头之喜秤,小心翼翼地挑起那方鲜艳夺目、上面绣绘着一对栩栩如生之鸳鸯戏水彩图之红色盖头。

刹那间,一张美艳绝伦、娇俏可人面容映入眼帘之中。

只见林婉清正低垂螓首,双颊绯红似晚霞满天,娇羞不胜地仰起臻首凝视着面前男子,美眸流转间,似有无尽情意蕴含其中。

当二人目光交汇瞬间,谢玦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惊叹之情:好一双摄人心魄之明眸啊!真真是令人陶醉不已!再加上今夜这般良辰美景相伴左右,实乃人生一大快事哉!

只可惜,此时此刻舌头上仍残留着一抹挥之不去之苦涩味道,仿若附骨之疽一般,伴随着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会带来阵阵隐痛之感。

谢玦微微垂首,正欲俯身轻吻眼前美丽动人之新妇之际,忽地一股奇异感觉涌上心头。

他蓦地发觉,原本弥漫整个房间内浓郁芬芳之龙涎香气味,不知何时竟变得异常空洞无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