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的世界,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尽管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枷锁,已在身后。
手术室顶灯森白的光,无声笼罩。
麻醉的余韵像深海的水草,缠裹着意识,缓慢上浮。
苏晚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并非沈亦宸那绝望的嘶吼——那已被彻底隔绝在厚重的手术室门外——而是一种单调、平稳的“嘀、嘀”声,规律得像心跳,却又比心跳更冰冷机械。然后是嗅觉,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但似乎混入了一丝极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并不难闻。
她尝试睁开眼,眼皮沉重,视野里先是模糊的光晕,然后渐渐清晰。入目是医院病房素白的天花板,一侧挂着半透明的输液袋,药液正一滴一滴,顺着细长的软管,流入她手背的静脉。手臂有些沉,也有些陌生的钝痛,源自腹部。
她没死。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没有庆幸,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计划的关键一步已经迈出,沈亦宸的崩溃她隔着麻醉的屏障都能感受到,这就够了。至于生死,这一世本就是捡来的,每一步都走在复仇的刀锋上,结局如何,她早已不在意。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轻响。她微微偏头,看见窗边立着一个身影。
不是沈亦宸。
那人穿着合身的白大褂,身姿挺拔,正背对着她,微微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沉静的轮廓。是那个主刀医生。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动静,他转过身。
口罩已经取下,露出一张出乎意料年轻的脸。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鼻梁高挺,唇线略显薄,但弧度温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色偏浅,在光线映照下近似琥珀,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常见的职业性探究或怜悯,而是一种深水般的沉静,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松了口气的痕迹。
“醒了?”他开口,声音果然如手术室里听到的那样,低沉柔和,带着抚平毛躁的稳定力量。他走近几步,停在病床旁一个礼貌而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先看了眼监护仪上的数据,然后才将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手术很顺利。肌瘤是良性的,已经完整切除。出血量控制得很好,没有伤及重要组织。”
他的汇报简洁专业,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不必要的解释。这种态度奇异地让苏晚感到舒适。她不需要同情,尤其是来自陌生人的同情。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他似乎了然,从旁边柜子上的保温壶里倒出小半杯温水,插入一根吸管,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丝逾越或刻意亲近。
苏晚就着吸管抿了两口,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谢谢。”她的声音沙哑微弱。
“应该的。”他收回杯子,放好,“麻药过后伤口会疼,镇痛泵已经开着,如果实在难以忍受,可以按呼叫器,护士会处理。今天主要是卧床休息,观察排气情况。”他顿了顿,补充道,“除了护士和必要的检查,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这句话意有所指。苏晚眼睫微动,看向他。
他也正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映出她苍白病弱的模样。“沈先生之前来过,情绪不太稳定,被院方暂时劝离了。在你明确表示愿意见他之前,他不会出现在这层楼。”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医疗规定,而非将本市炙手可热的新贵挡在病房之外。
苏晚沉默了几秒。“医生贵姓?”她问。
“我姓陆,陆予珩。”他回答,随即又道,“是你的主治医师,也是这次手术的主刀。后续恢复由我负责。”他没有追问她和沈亦宸的关系,也没有对她之前的“遗嘱”和手术台上的话表露任何好奇,只是划定了他职责范围内的界限,并给出了一个安静的承诺。
陆予珩。苏晚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前世记忆里,并没有这号人物的清晰印象。或许有过,但在她被沈亦宸和林薇薇联手拖入地狱的过程中,无关紧要的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这一世,他成了一个意外的变数。
“陆医生,”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清晰,“我的情况,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办理出院?”
陆予珩似乎并不意外她会这么问。他略一思索,答道:“顺利的话,一周后可以出院,但完全恢复需要至少一个月,期间需要避免劳累、情绪剧烈波动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一切不必要的消耗。”
不必要的消耗。苏晚听懂了其中的暗示。沈亦宸,以及与他相关的一切,显然被归为此列。
“我明白了。”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雪白被单上的手,瘦得骨节分明,手背因为输液有些浮肿。“麻烦陆医生了。”
“分内之事。”陆予珩点了点头,“你先休息,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他转身走向门口,白大褂的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好好休息,苏**。身体是你自己的,比任何事、任何人都重要。”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苏晚独自躺在病房里,听着仪器的嘀嗒声,感受着腹部隐约传来的、昭示着新生的钝痛。沈亦宸崩溃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陆予珩那双沉静如水的琥珀色眼睛取代。
比任何事、任何人都重要么?
她缓缓闭上眼。重活一世,她早已将“自己”置之度外,这副躯壳不过是复仇的容器与武器。但……或许,在彻底焚尽那对渣男贱女之前,她确实需要这具容器保持基本的功能完好。
陆予珩说到做到。接下来的几天,苏晚的病房成了隔离区。护士们专业而安静,除了必要的护理和陆予珩每日定时的巡查,再无人打扰。沈亦宸试图闯过几次,但不知陆予珩用了什么方法,或是院方施加了何种压力,他始终未能踏足这一层。只有每天雷打不动送来的、堆满病房角落的昂贵补品和鲜花(很快被护士以“影响空气”为由请走),显示着他的存在和不甘。
苏晚恢复得很快。或许是心境不同,或许是陆予珩的医嘱确实有效。她多数时间只是静静躺着,看着窗外云卷云舒,心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计划。沈家经此一闹,必然内乱;林薇薇身败名裂,短期内难有作为;沈亦宸……他此刻的煎熬,仅仅是个开始。
第五天,她已经能靠着床头坐起,自己进食一些流质食物。午后,阳光正好,陆予珩照例来查房。他仔细查看了她的伤口愈合情况,听了心肺,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在病历上记录着。
“恢复得不错。”他合上病历夹,“明天可以尝试下床稍微活动,但要量力而行。”
“谢谢。”苏晚看着他,“陆医生似乎很年轻,但看起来……很让人放心。”她语气平淡,更像是一种观察陈述。
陆予珩抬眼看她,浅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医术和经验,有时与年龄无关。”他顿了顿,忽然问,“苏**平时喜欢看书吗?”
话题转得有些突兀。苏晚微怔,点了点头:“偶尔。”
陆予珩走到窗边的小桌旁,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硬壳书,封面素雅。“病房无聊,如果感兴趣可以翻翻。是讲地中海植物图鉴的,文字和图片都很平和,适合静养时看。”他将书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并没有递到她手里。
苏晚看了一眼书名,确实是她从未涉猎的领域。“陆医生对植物学也有研究?”
“家学渊源。”他言简意赅,没有深入的意思,“你休息吧。”
他再次离开。苏晚的目光落在那本厚重的图鉴上。家学渊源?一个外科医生?她伸手将书拿过来,随手翻开一页。干燥的纸页间,并没有夹带任何字条或异样,只有精美的插图和详实的解说。书页间散发出淡淡的、属于纸张和油墨的独特气味,莫名让人心神宁静。
她靠在床头,漫无目的地翻看着。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书页上投下细长的光斑。某一刻,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在描述某种罕见鸢尾花的页面边缘,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行极其细小、近乎印刷体般工整的铅笔字迹,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熔岩裂隙旁也能开花,何况人间。」
字迹冷静克制,与陆予珩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这句话没头没尾,既像是读书随感,又像是一句……无声的慰藉。
苏晚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了书。她将书放在枕边,重新看向窗外。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有些模糊。
第七天早晨,陆予珩最后一次巡查后,签署了出院许可。“按时服药,定期复查,注意休息和营养。我的联系方式在出院小结后面,有任何不适,随时可以联系我。”他将一叠文件递给她,公事公办。
苏晚接过,道了谢。她换下了病号服,穿上自己简单的衣物。几天休养,气色似乎好了一些,但身形依旧单薄得令人心惊。
陆予珩送她到病房门口,没有再往外。“保重,苏**。”
“陆医生也是。”苏晚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电梯间。她没有回头,因此没有看到身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电梯门缓缓合拢,将那抹瘦削却挺直的影子完全吞没。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苏晚看着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沈亦宸的名字,还有数十个未接来电和密密麻麻的短信。
她没有理会。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嘈杂的人声和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她迈步走出,穿过忙碌的人群,走向医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
门口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见她出来,车门打开,一位衣着干练、面带担忧的中年女人快步迎了上来:“晚晚!”
是母亲生前的好友,也是她暗中联系、唯一可信的周姨。
“周姨,麻烦你了。”苏晚轻声说。
“说什么麻烦!”周姨眼圈微红,扶住她,打量着她的脸色,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出来就好,出来就好……我们先回家,啊,周姨给你炖了汤,好好补补。”
苏晚任由周姨搀扶着坐进车里。车门关上,将医院的喧嚣和沈亦宸那令人窒息的阴影暂时隔绝在外。
车子平稳驶离。苏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里握着那份出院小结,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新的一局,才刚刚开始。
沈亦宸,你欠我的,该连本带利还回来了。
还有……陆予珩。
她脑海中闪过那行铅笔小字,和那双沉静的眼眸。
这个意外的变数,是敌是友,还是仅仅是一个恪守医德的过客?
她暂时没有答案,但本能告诉她,这个人,或许并不简单。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城市另一端一个安静普通的小区。那里有周姨提前为她准备好的、沈亦宸绝对不知道的临时住所。
一个暂时安全,可以让她舔舐伤口、积蓄力量、并冷静布局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