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两辆车碾着雪泥,急停在张家门前。
天将黑未黑,灰蓝色的天光映着雪地。
刚吃过饭的村民正蹲在门口,看见这阵仗,全都抻长了脖子。
“哟!小汽车!”
“还是两辆!后头那辆是桑塔纳吧?俺在县里见过,贵得吓人!”
“这种人物,咋跑咱这山旮旯来了?”
……
张家三口子也挤到了门口。
张大山个牛翠花手里还端着饭碗,虎子的眼珠子都快粘到那黑亮的小汽车上了,嘴里喃喃:“娘,这车真威风……”
张大山心里犯嘀咕,压低声音问:“虎子他娘,这……找谁的?”
牛翠花也摸不着头脑,摇头:“没听说村里谁家有这阔亲戚……”
话音未落,桑塔纳车门猛地打开。
秦宇第一个跨出来。
军靴“咔嚓”一声踩进积雪,肩章上的星在暮色里闪着冷光。
他身后紧跟着下来三人。
四个男人往那儿一站,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看热闹的村民下意识闭了嘴,连狗吠声都停了。
霍九霄一步上前,皮靴踏在结冰的地面上,声音不大,却字字砸进人心:“糖宝是不是在你们家?”
牛翠花被那双淬冰似的眼睛一盯,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她嘴唇哆嗦着,没敢立刻答话,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稻场角落那堆隆起的雪瞟了一眼。
霍九霄已经失去了耐心,猛地逼近一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活腻了?问你话呢!”
他手一翻,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匕首,冰冷的刀刃在指尖飞速旋转,寒光晃得人眼晕。
虎子“哇”一声吓哭,死死拽住牛翠花的衣角往后缩。
牛翠花魂飞魄散,手指颤巍巍指向那个角落:“在……在那……”
四个男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同时停滞。
“糖宝!!!”
吼声撕破黄昏的寂静。
四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疯了一般冲向那堆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小雪丘”。
军大衣、羊绒外套、西装、皮夹克……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主人脱下,带着体温,一层层地裹上去。
四双曾经握枪、执笔、翻云覆雨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拼命拂开那层冰冷的积雪。
当那个小小的身影完全暴露在眼前时,四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瞬间充血般赤红。
奶团子已经冻得浑身发紫,嘴唇乌青,长长的睫毛上结满了细小的冰晶。
她那么小,像个被遗弃的破旧娃娃,安静得让人心胆俱裂。
赵振业用羊毛大衣将孩子死死裹进怀里,触手一片冰寒。
他猛地抬头,脖颈青筋暴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快!去医院!快!”
秦宇已经转身冲向吉普车,拉开车门的瞬间,回头。
那眼神,像荒漠里濒死的狼。
他死死盯住面如土色的张家三口,一字一句,带着血腥气:
“她要是有事。”
“你们全家,抵命。”
……
吉普车在积雪的山路上疯狂颠簸。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四个男人粗重压抑的呼吸。
赵振业将糖宝紧紧搂在胸口,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化那具冰冷的小身体。
孩子露在外面的小手,冻得像青紫色的铁块。
“糖宝……撑住,撑住……”他声音嘶哑,反复呢喃,不知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顾知行轻轻握住那只冰冷的小手,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
他摘下眼镜,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没事了,糖宝,爹爹们来了……不怕了……”
霍九霄死死咬着后槽牙,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张青紫的小脸,像是要把这模样刻进骨子里:“扛住……你跟你爹一样,都是铁打的……一定扛住……”
开车的秦宇没有回头。
他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泛白,手背血管虬结。一双鹰隼般的眼,穿透翻飞的风雪,死死锁着前方漆黑的路。
车速,已经提到了这条破路能承受的极限。
一个半小时,如同一个世纪。
当吉普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金陵市儿童医院门口时,李院长带着医疗团队已焦急等候。
见到秦宇下车,李院长赶忙上前,刚要开口寒暄,就被打断。
“快救我女儿。”
五个字,冰冷,嘶哑,不容置疑。
李院长浑身一凛,所有话咽了回去:“快!担架!绿色通道!”
几分钟后,抢救室猩红的灯光亮起,冰冷的大门“哐当”关闭,将四个失魂落魄的男人隔绝在外。
长长的走廊,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
度秒,如年。
赵振业像困兽,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暴走,昂贵的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急促凌乱的“咯咯”声。
顾知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插入发间,将头发揪扯得凌乱不堪,眼镜歪在一边。
秦宇和霍九霄靠在对面墙上,沉默着。香烟一根接一根点燃,明灭的火光映着他们紧绷如石刻的脸。烟灰缸很快堆成了小山,浓重的烟雾几乎遮蔽了灯光。
时间,在焦灼的死寂中,一分一秒爬向深夜十点半。
“吱呀!”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为首的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目光扫过门口四个面容憔悴、心急如焚的男人。
“谁是孩子家属?”
“我是!”异口同声,四道身影同时弹起,扑到门前。四双眼睛死死盯住医生的嘴唇,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孩子的情况,非常危险。”医生语气沉重。
一瞬间,霍九霄眼底最后一点光似乎熄灭了,身体晃了晃。
医生却紧接着道:“万幸送来得还算及时,经过抢救,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需要密切观察。”
“**!”霍九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知是骂人还是庆幸,整个人像虚脱般,重重靠回墙上。
四人立刻就要往里面冲。
“等等!”护士急忙拦住,“病人需要绝对静养!只能进去一位直系亲属陪护!”
四人同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我们都是她爹。”
护士:“……?!”
病房里,一片静谧。
只有监护仪规律而微弱的“滴滴”声。
糖宝穿着不合体的病号服,显得瘦小可怜。
小家伙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像雪地里突然开出两朵淡粉的小花。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浅。
似乎察觉到有人,那双紧闭的大眼睛,颤了颤,缓缓睁开。
带着初醒的懵懂和一丝怯意,滴溜溜地在床前四个满眼通红的叔叔脸上转了一圈。
不认识……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好奇怪。
有她从未见过的急切、心疼,还有一种让她安心的感觉。
赵振业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尽平生所有温柔,哑声开口:“糖宝,别怕。我们……是爹爹。”
顾知行扶正眼镜,镜片后的眼睛蒙着水光:“糖宝,快点好起来。爹爹……带你回家。”
霍九霄喉结剧烈滚动,捏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最终只是笨拙地碰了碰被子边缘,声音粗嘎:“等你好了,爹带你……去出气。”
秦宇站在稍远一点,军装笔挺,声音却低缓而坚定:“对。谁欺负你,爹亲自去讨。”
糖宝眨了眨大眼睛,更懵了。
娘说过,爹去做一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了。
怎么……一下又来了四个爹爹?
小脑袋瓜转不过来。
她看着他们,看了好久。
病房里暖气的嗡嗡声,监护仪的滴滴声,还有大人们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终于,她张开没什么血色的小嘴,声音细细的,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你们……不会不给宝宝饭次吧?”
一句话,像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四个男人的心口。
顾知行猛地别过脸,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再转回来时,眼镜片上已是一片模糊:“不会……永远不会。爹爹给你吃……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东西。”
糖宝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夜空中猝然点燃的小星星:“四……鸡腿吗?”
在她贫瘠的认知里,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大概就是虎子哥啃得满嘴流油、她只能远远看着流口水的鸡腿。
秦宇心头一酸,几乎失笑,又疼得厉害:“傻囡囡,鸡腿算什么。以后顿顿有,吃到你腻。”
赵振业赶紧补充:“还有大白兔奶糖,甜甜的,软软的。”
糖宝不自觉地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大白兔……她记得。
妈妈刚走那会儿,牛翠花买过。
虎子哥有九颗,她分到一颗。
她含着那颗糖,在墙角蹲了整整一下午,一点一点,用舌尖抿化,好甜好甜。
想着想着,糖宝那亮起的眼睛,又一点点黯淡下去。
“宝宝……四在做梦吧?”
梦醒了……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