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凝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深呼吸。
她忍。
她忍。
她——
“妈妈!”
儿童房里传来周念的声音。
“你快来呀!”
柯凝深吸一口气,把冲到嗓子眼的脏话咽回去。
儿童房里,周念正跪在地上,把一大盒橡皮泥哗啦啦全倒了出来。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散落一地。
“老师说今晚要一起捏房子!”周念仰着脸,“我不会捏,你帮帮我!”
柯凝低头,看着那堆五颜六色的橡皮泥。
又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
她蹲下身:“行,妈妈帮你。”
……
周念捏得很认真。
但四岁半的小手只会搓圆球和长条。
她把红球放在绿条上,黄球放在蓝条上,堆出一个色彩斑斓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柯凝看着那团乱糟糟的橡皮泥,忽然开口。
“念念。”
“嗯?”
“妈妈问你个问题哦。你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周念眨巴眨巴眼睛:“我喜欢爸爸,也喜欢妈妈。”
柯凝又凑近了一点:“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周念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我喜欢奶奶。”
柯凝一怔:“奶奶?”
周叙的母亲,她从未见过,连照片都没见过。
看女儿的这个意思,五年后的这个家里,奶奶跟孙女的关系还不错?
“奶奶长什么样呀?”她试探着问。
周念没回答,她盯着柯凝手里那团已经被揉变形了的橡皮泥,急了。
“妈妈!我要捏房子,不是捏球!”
柯凝赶紧低头:“好好好,妈妈给你捏房子。”
……
陪孩子是体力活。
从六点半到八点半,整整两个小时。
柯凝手都酸了,腰也酸了,眼睛也酸了。
她照着模板捏出房子,捏出兔子,捏出小树,捏出蘑菇。
每捏完一个,周念就要下一个。
终于,周念也累了,打了个哈欠。
柯凝如蒙大赦:“念念,咱们去洗洗,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周念揉着眼睛,乖乖点头。
……
书房里。
周叙靠在椅背上,对着电脑屏幕。
他面前的文档一个字都没动。
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门外的动静,嘴角浮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直到,他听见女儿房门关上的声音。
下一秒,书房门被“砰”地推开。
柯凝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袖子上沾了橡皮泥,脸色却冷得像冰。
两人四目相对。
“我在外面陪孩子忙得像狗一样,你倒好,躲屋里享清闲。”
周叙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我也很忙啊,过去五年空白,不得赶紧补回来?手头那么多案子,我得熟悉一下。”
柯凝懒得跟他废话,她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摔。
《离婚协议书》。
周叙拿起来翻了翻,然后又把协议放回桌上,点了点头。
“柯律师还真是公平公正啊。财产对半分。可以。看得出来,你不是唯利是图的人。”
柯凝被他这阴阳怪气的调调堵得胸口发闷。
“少废话,孩子怎么办?”
周叙挑眉:“你今天在医院不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孩子不是我的种吗?”
柯凝气笑了:“你是听不出好赖话?我这点底线还是有的,那肯定是你的种。”
周叙没接话:“我哪知道。反正DNA已经做了,结果很快出来。”
柯凝盯着他:“所以呢?”
“什么?”
“孩子你到底要不要?”
周叙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忽然站起来。
“不是,听你这意思,是你不想要?呵呵,我就知道嘛。平常打官司,你争抚养权争得你死我活。口口声声‘为了孩子好’,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钱?一旦不涉及经济利益,孩子就成了拖油瓶——”
他顿了顿,“就像你现在这样。恨不得一脚踢给我。”
柯凝的火“噌”地烧上来:“我没当过妈啊!你把孩子推给我,我怎么养她?我连她上幼儿园几点放学都不知道!”
周叙也拔高了声音:“说得好像我就当过爸一样!”
两个人隔着半米,谁也不让谁。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柯凝开口,声音低下去:“那你的意思是……你也不要?”
周叙没说话,而是转身坐回椅子上,面对着电脑屏幕。
“等DNA结果出来再说。我要确定是我的种,才会考虑下一步。”
柯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脑勺一动不动。
“盯着**嘛?”周叙头埋在电脑屏幕里,“还有事?”
“我晚上睡哪儿?”
周叙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声:“床啊,你不是嫌弃跟我待一块会死吗?那你就睡沙发呗。我家沙发可是进口的,不委屈你。”
柯凝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周叙和五年前那个在法庭上阴险毒辣的对手,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二话不说,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
“大晚上你要干嘛去?”周叙问。
“跟小鲜肉约会去!”
“砰!”
重重的关门声在走廊回荡。
周叙看着紧闭的房门,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也重重地关上了书房的门。
柯凝其实根本没有心情去约会。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小鲜肉”这三个字。
也许是被周叙那副阴阳怪气的腔调气昏了头,也许是本能地想反击他的那副嘴脸?
可她走在冷风里,才走了几步就清醒了。
小鲜肉?
她连一个“老腊肉”都搞不定。
2026年的柯凝,是个把工作当氧气的人。
她可以为一个案子的证据链连续熬三个通宵,可以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怼到哑口无言,可以在当事人崩溃大哭时冷静地递上纸巾说“哭完了我们继续”。
但她不会谈恋爱。
不是没人追,是不敢。
她经手过太多离婚案子了。
那些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夫妻,最后在法庭上为了几万块钱的财产分割撕破脸,为了孩子的抚养权互相泼脏水,为了谁先出轨、谁家暴、谁转移财产,把对方最不堪的一面摊在阳光下。
她见过太多了,多到她对“感情”这两个字天然过敏。
所以她才无法理解。
为什么五年后的自己,会嫁给周叙?
那个她最讨厌的人。
那个在法庭上不择手段的流氓律师。
那个……
算了。
柯凝裹紧大衣,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
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