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
冰冷的金属桌子，将我和对面的张队长隔开。
「姓名。」
「苏晴。」
「年龄。」
「三十岁。」
「职业。」
「全职主妇。」
一连串的例行公事后，张队长放下了笔，抬头看我。
他的眼神，比在灵堂时更加锐利。
「苏女士，你婆婆李玉英女士提供了一份证词，以及一件物证。」
他将那块防滑垫的照片推到我面前。
「她指控你，蓄意将这块防滑垫从浴缸外移入浴缸内，导致你丈夫陈翰滑倒，最终溺亡。」
「对此，你怎么解释？」
我看着照片，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没有移动过它。」
「我回家发现陈翰出事时，整个人都吓傻了，根本没有注意防滑垫的位置。」
「我向你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
张队长盯着我，没有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敲桌子的声音，叩问着我的神经。
「你的意思是，你婆婆在说谎？」他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我垂下眼帘，「也许……也许是她太伤心了，产生了幻觉。」
「幻觉？」张队长轻笑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李玉-英女士是退休的小学校长，教了一辈子书，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你觉得，她像是会产生幻觉的人吗？」
我的心一沉。
是啊，李玉英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产生幻觉。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那么，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张队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块防滑垫，是你丈夫自己不小心，带进浴缸的？」
这正是我心里想的！
我立刻点头，「对！很有可能！他可能起身的时候，脚勾到了垫子，然后……」
「不可能。」
张队长无情地打断了我。
他拿出另一张照片，是浴缸的结构图。
「我们勘察过现场。你家的浴缸是嵌入式的，边缘比地面高出五十厘米。而这块防滑垫的尺寸是四十厘米乘六十厘米，重约一点五公斤。」
他用笔在图上比划着。
「一个正常成年人，哪怕是在起身时脚下不稳，也很难在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用脚把这么大一块垫子，从地面上，勾起五十厘米高，再甩进浴缸里。」
「这个动作，太不符合人体工学了。」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坠。
张队长继续说道：「除非，他是故意把垫子扔进去的。但我们找不到他这么做的动机。」
「所以，排除掉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一个，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都可能是真相。」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那就是，有人在他说谎。要么是你，要么是你婆婆。」
审讯室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我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是一个二选一的死局。
我，或者李玉英。
一个是被怀疑谋杀亲夫的妻子，一个是痛失爱子、远道而来的母亲。
在情感上，谁更值得信任，一目了然。
「张队长，」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没有杀人。我没有理由杀害我的丈夫。」
「是吗？」张队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你们夫妻感情，真的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好？」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们走访了你们的一些邻居和朋友。有人提到，最近半年，你和你丈夫经常吵架。」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夫妻之间，偶尔吵架不是很正常吗？」
「因为钱吵架，也正常吗？」张队长步步紧逼，「据我们了解，你丈夫陈翰的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奖金停发，他压力很大。而你，上个月刚给你女儿报了一个五万块一年的国际早教班。」
「因为这件事，你们在楼道里大吵了一架，很多邻居都听见了。」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是的，我们吵了。
陈翰觉得我乱花钱，我觉得为了孩子，这笔钱花得值。
那是我们结婚以来，吵得最凶的一次。
「你似乎很看重物质生活。」张队长看着我的反应，继续抛出重磅炸弹，「你的衣柜里，有不少名牌包和衣服。你丈夫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你和孩子，还要负担你的消费，想必压力不小吧。」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张队长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丈夫的死，对你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
「现在，他死了。你不仅摆脱了一个无法满足你物质需求的丈夫，还能得到一大笔钱。」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句最致命的话。
「苏女士，我们查到，陈翰在一个月前，买了一份五百万的人寿保险。」
「受益人，是你。」
五百万！
我的大脑嗡嗡作响。
我只知道陈翰买了保险，却从不知道，保额竟然这么高！
五百万，加上谋杀的动机，再加上婆婆的指控……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彻底将我罩住。
所有的证据链，都完美地指向了我。
我看着张队长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这种恐惧，比在葬礼上被婆婆指控时，强烈百倍。
因为这一次，是代表国家公权力的警察，在怀疑我。
「我不知道什么五百万……」我的声音在发抖，「是他自己买的，我不知情……」
「不知情？」张队长挑了挑眉，「一份以你为受益人的巨额保险，他会不告诉你？」
「苏晴，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嘴硬吗？」
我看着他，百口莫辩。
我该怎么解释？
说我们夫妻之间已经疏远到，他买五百万保险都不会告诉我一声吗？
那只会坐实我们感情破裂的猜测。
我陷入了一个无法自证的逻辑闭环。
无论我说什么，都会成为对我自己不利的证据。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名年轻的警员走了进来，在张队长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队长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再次看向我，眼神复杂。
「苏女士，你十点五十分到十一点十分的行踪，有人可以证明吗？」
我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萱萱妈妈！
我的不在场证明！
「有！当然有！」我激动地说道，「当时我和几个邻居妈妈在一起！我们去了萱-萱妈妈家，她可以为我作证！」
这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要萱萱妈妈的证词没有问题，我就可以洗清嫌疑！
张队长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一句话，就将我所有的希望，彻底击碎。
「我们刚刚联系了你说的萱萱妈妈。」
「她说，她不记得你那天去过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