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上嗡嗡地震个不停,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愤怒黄蜂。
我没有去看,也能想象到家庭群里是怎样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无非是震惊、指责,然后是谩骂。
果然,在我慢条斯理地将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放进行李箱后,我妈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划开接听,没有说话。
「陈静!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气急败坏的吼声,尖锐得刺耳。
「你要造反吗!你说你要去哪儿?A市?谁准你去的!」
我将一件毛衣对折,抚平上面的褶皱,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公司调令。」
「公司调令大还是我这个妈大?我不准你去!」她几乎是在咆哮,「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孝顺我的?我前脚刚出院,你后脚就要把我扔了?」
「妈,」我打断她,「我没有扔了你。」
「大哥、三弟、三妹都在家,他们都拿了你的钱,他们会照顾你的。」
我的话似乎提醒了她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接着变得更加暴躁。
「他们?他们能跟你一样吗?他们都要上班,都有自己的家庭!你一个没结婚的,不照顾我谁照顾我?」
多么理直气壮的质问。
仿佛我生来就是为了给她当免费保姆的。
「我也要上班。」我轻声说,「再不上班,我就要喝西北风了。」
为了给她治病,我的信用卡已经刷爆,还欠着朋友十几万。
这些,她从来都不知道,或者说,她从来都不关心。
在她眼里,我的钱就像自来水,拧开就有。
「你那点工资能干什么?我不是中了一百万吗?以后我养你!」她脱口而出,话说完才意识到不对,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你别去那么远的地方!就在家门口找个工作不行吗?」
我忍不住想笑。
用我的钱给我治病,是天经地义。
用她的钱养我,就成了天大的恩赐。
「妈,你的一百万,五十万给了哥和弟,五十万在三妹那儿,你拿什么养我?」
我直接戳破了她的谎言。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
然后,我听到了她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陈静,你是不是怨我没把钱给你?」
「你是我女儿,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把钱给他们,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好!你大哥的儿子要结婚,你三弟的闺女要嫁人,这都是头等大事!」
「你一个女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吃的住的都是我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
我也很失望。
我对她,对这个家,早就失望透顶了。
「妈,你不用说了。」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去A-市是公司的决定,不是在跟你商量。下周一的票,我已经买好了。」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将它立在墙边。
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我住了三十多年的房间,没有一丝留恋。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三妹陈雪。
我任由它响着,没有接。
很快,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三妹:姐,你怎么回事啊?跟妈吵架了?】
【三妹:你别那么冲动,妈也是年纪大了,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三妹:你真要去A市啊?那么远,一个人多不方便。】
【三妹:姐,你听我一句劝,赶紧跟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看着她发来的一条条信息,觉得无比讽刺。
她拿着我妈给的五十万,劝我大度。
我回了她一句:「那五十万,妈说的是给你存着给她养老的。现在我要走了,这笔钱,你是不是该拿出来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立刻没了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来一条。
【三妹: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
【三妹:妈把钱放我这儿,是信得过我!再说了,这钱是妈的,她说怎么用就怎么用,你管得着吗?】
【三妹:你要是真缺钱,跟我说一声,我借你点就是了,至于为了钱跟妈闹成这样吗?】
借?
用我妈中的奖金,来“借”给我,去还我为她治病欠下的债。
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懒得再跟她废话,直接将她拉黑。
紧接着,大哥陈军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他的语气比我妈要“温和”一些,但骨子里的自私和傲慢,如出一辙。
「陈静,你别不懂事。妈身体刚好,你这么气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我告诉你,赶紧把去A市的念头给我断了!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照顾好妈!」
「不然,别怪我这个当大哥的不认你这个妹妹!」
我甚至都懒得开口了。
我直接挂断,拉黑,一气呵成。
整个下午,我的手机就没停过。
大哥、三妹、大嫂、三弟媳……
车轮战一般地对我进行轰炸。
辱骂、指责、劝说、利诱……
他们把我形容成一个为了钱不顾亲情、自私自利、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仿佛我离开,就是犯了滔天大罪。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开始收拾屋子。
把所有属于我的东西,一点点打包。
那些不属于我的,我妈的,这个家的,我一样都没碰。
傍晚时分,门铃被按得震天响。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大哥、三弟,还有我妈,三个人黑着脸站在门口。
看样子,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陈静!你还知道开门!」
大哥陈军第一个冲了进来,指着我的鼻子就骂。
「你长本事了啊!敢拉黑我,敢挂我电话了!」
我妈被三弟搀扶着,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脸色苍白地看着我。
「静静,你真的要走吗?你不要妈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神里充满了控诉。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片平静。
「我不是说了吗,公司调动。」
「放屁!」大哥爆了粗口,「什么狗屁公司非要你去?辞了!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扬起手,作势要打我。
我没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打啊。」
「你凭什么打我?」
「凭你拿了妈三十万,就觉得自己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了吗?」
我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脸上。
陈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