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我二十四岁生日那天的深夜。冰冷的河水灌入肺腑时,我竟感到一丝解脱,。
这样也好,这人间本就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意识涣散之际,
往事如走马灯闪现——奶奶刻薄的脸,堂弟周耀祖得意的笑,还有我爸的那句“滚”。
我的父亲,周清晏,那个我只见了一面的男人。我想起十八岁那年,我偷了奶奶三百块钱,
坐了四小时长途车去城里找他。站在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我演练了无数次开口的第一句话。
门开了。男人瘦削得像一根竹竿,眼窝深陷,眼神却锐利得吓人。他看着我,瞳孔骤然收缩,
像是看见了鬼。“滚。”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滚得越远越好。
”那扇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我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我母亲的忌日。我沉入河底,意识彻底消失前,
只有一个念头:若有来世,我不做任何人的女儿。可命运跟我开了个玩笑。再次睁开眼时,
我正坐在奶奶家的旧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枚塑料发卡,
劣质的水钻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虚假的光。堂弟周耀祖兴奋地拆着笔记本电脑的包装,
那是奶奶送他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女孩子要什么贵重东西?
”奶奶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先递给了周耀祖,“你堂弟将来是要考名牌大学的,
用得着。”一模一样的场景,一字不差的话。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细瘦,苍白,
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是昨天帮奶奶剁鸡时不小心划伤的。伤口还泛着红,
微微肿起。我重生了。回到了十八岁成人礼这天。“愣着干什么?”奶奶不满地推了我一下,
“去把厨房收拾了,晚上你叔叔一家要来吃饭,多炒几个菜。”我机械地站起来,
走进熟悉的厨房。油腻的灶台,洗不干净的老旧瓷砖,
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用力搓洗着堆积如山的碗碟。热水烫得手背发红,我却感觉不到疼。上一世,
我就是在这一天夜里吞下了攒了半年的安眠药,被送到医院洗胃,
奶奶在病床边骂我“晦气”、“浪费钱”。这一世,我要活下去。但不是这样活。深夜,
我躺在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潮湿的霉斑。奶奶的鼾声从隔壁传来,
均匀而响亮。周耀祖在客厅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响。我轻轻起身,赤脚走到奶奶房间门口。
老式挂钟指向凌晨一点。我知道那个铁盒在哪里——在奶奶衣柜最底层,
压在一堆旧棉袄下面。上一世我是无意中发现的,这一世我是有目的地寻找。
衣柜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我屏住呼吸,伸手探向深处。手指触到了冰凉的金属。
我小心翼翼地把铁盒抽出来,抱在怀里溜回自己房间。锁上门,用毛巾塞住门缝,
台灯调到最暗。铁盒没有上锁。打开时,一股陈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女孩,站在一片金黄的向日葵田里,
笑得眉眼弯弯。照片背面写着:“晚晴,十九岁,摄于城郊农场。”我的母亲,苏晚晴。
我颤抖着手指继续翻看。下面是一沓用红绳捆好的信件,信封泛黄,邮戳模糊。
最早的一封邮戳是1985年3月。收件地址是“云南省丽江市宁蒗县清河乡周家村”,
收件人是周清晏。寄件地址是本市,寄件人苏晚晴。“清晏:学费已汇,三百元整,勿念。
城市很大,但你可以慢慢来,我在火车站等你。晚晴。”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透着温柔。
我一封封读下去。第二封:“清晏:宿舍安排好了,就在学校附近,别担心租金,我先垫着,
你要专心读书。”第三封:“今天看到你在图书馆睡着了,课本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你比城里大多数孩子都用功,为什么要自卑?”第四封:“外婆的话别放在心上,
她只是还没了解你,时间会证明一切。”第五封:“清晏,恭喜你拿到奖学金!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庆祝礼物放在你宿舍门口了,是一支钢笔,希望你喜欢。
”......第三十七封:“清晏,今天医生说宝宝很健康,你把手放在我肚子上时,
手在发抖,别怕,我们会是很好的父母。”第三十八封:“对不起,又跟你吵架了,
但请你理解,这是我们的孩子,是我爱你的证明。”最后一封没有邮戳,是折起来的信纸,
字迹有些潦草:“清晏,如果我出不来,请一定好好爱我们的孩子。她叫苏愈,痊愈的愈。
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永远爱你的晚晴。”信纸上有几处皱痕,
像是被水滴打过又晾干的痕迹。我抱着这些信,哭得浑身颤抖。原来我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原来母亲在生命最后时刻,想的还是我的未来。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我把信件小心翼翼地按原顺序放好,将铁盒放回原处。回到床上时,
一个计划已经在脑海中成形。我要去找我父亲,但这一次,我要带着母亲的嘱托去。一周后,
我带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奶奶家。“白眼狼!养你这么大说走就走!”奶奶在门口骂骂咧咧,
“有本事别回来求我!”我没有回头。背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
只有那个铁盒的影印件——我花光了最后一点积蓄,在复印店一页页复印下来的。
周清晏的住址我早已刻在心里,但这一次,我没有贸然上门。
我在他住的小区对面租了个小单间,房间只有十平米,窗户对着他的那栋楼。
每天清晨和傍晚,我用廉价望远镜观察他的窗户。他总是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书房,
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有时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早晨七点起床,八点出门买早餐,九点回到书房,
中午十二点下楼取外卖,下午继续坐在书房。傍晚六点再次出门,七点回来,
晚上书房的灯会亮到深夜。他几乎不与人交谈。取外卖时只是点头,出门散步时总是低着头,
快步走完固定的路线就回家。这样的观察持续了一个月。期间我在附近的咖啡店找了份**,
白天工作,晚上观察和计划。我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直到那天,
我看到他在楼下便利店门口摔倒了。他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了几步又跌坐回去。
路人匆匆走过,没人停下。我冲了过去。“您没事吧?”我扶住他的胳膊。他猛地抬头,
看见我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那眼神和上一世一模一样——震惊,痛苦,还有深深的恐惧。
但这一次,我没有退缩。“我送您去医院。”我说。“不用。”他想甩开我的手,声音嘶哑,
“走开。”“您腿在流血。”我指着他的膝盖,裤腿磨破了,血渗了出来。
便利店老板探出头:“老周,你这得处理一下。让这姑娘帮你吧,你一个人怎么行?
”周清晏沉默了几秒,终于妥协。我扶着他回到小区,坐上电梯。密闭空间里,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1602,和记忆中一样的门牌。门开了,
一股陈旧书籍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很大,但空旷得可怕。没有家具,没有装饰,
只有满地的书和纸箱。“医药箱在厨房。”他说完就径直走向书房,关上了门。
我找到医药箱,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没有回应,我推开门。
书房是这间公寓里唯一有人气的房间。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
窗边一张老旧的书桌,一把椅子,地上堆着更多书,还有成捆的信件和笔记本。
周清晏背对着我站在窗前,瘦削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我帮您处理伤口。”我说。
他没有转身,我蹲下来,用碘伏小心地擦拭他膝盖上的伤口,伤口不深,但面积很大,
沙砾嵌在皮肉里。清理过程中,我一言不发。处理好伤口,我站起来:“伤口不要沾水,
明天最好再消毒一次。”“你可以走了。”他说,依然没有看我。“我叫苏愈。
”我轻轻地说。他的背影僵住了。“苏晚晴的苏,痊愈的愈。”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传来遥远的车流声,书房里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他终于转过身,
夕阳的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妈妈的信里说的。”我从包里取出那沓影印件,放在书桌上,
“她说,如果我出不来,请一定好好爱我们的孩子。她叫苏愈,痊愈的愈。
”周清晏盯着那些纸,手指微微发抖,他没有去碰,只是看着,像是看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你走吧。”他说,声音更轻了。“她说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我继续说着母亲信里的话,
“她说你是她见过最坚韧的人,你会是个好父亲。”“我不是。”他突然打断我,
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我从来都不是。”“那给我一个机会。”我说,
“给我一个了解你的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长久的沉默。
阳光一点点从房间里退出去,阴影爬上墙壁。“周三下午三点。”他终于开口,
声音疲惫得像走了很远的路,“每周一次,每次一小时。不要提前,不要迟到。”“好。
”我说。离开时,我轻轻带上了门。在走廊里,**着墙站了很久,
才让颤抖的双腿平静下来。第一步,成了。第一个周三,我提前十分钟到楼下,
准时三点按响门铃。周清晏开了门,侧身让我进去。客厅里多了一把椅子——显然是给我的。
“坐。”他说。我坐下,他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三米的距离。“你想知道什么?”他直接问。
“什么都想知道。”我说,“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我出生那天发生了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我耐心等待,数着自己的心跳。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她爱笑。”他终于开口,
眼睛看着窗外某个遥远的地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喜欢向日葵,
说那是向着阳光生长的花。”“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1985年春天。”他说,
“我十九岁,她二十一岁。我在电话亭里给她打电话,说我读不了书了,
学费被表舅拿去赌光了。那是我第一次给她打电话,之前都是写信。”“她说什么?
”“她说:‘等着,我明天来。’”他的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我以为她开玩笑,
从城里到我们村,要坐八小时长途车,再走两小时山路,但她真的来了。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村口的土路上,干净得和周围格格不入。村里人都出来看,
议论纷纷。她一点也不在意,走过来对我说:‘周清晏,我带你去城里。
’”他的声音渐渐有了温度,像是冰层下开始流动的水。
“她帮我收拾了行李——其实就几件破衣服和一堆书。我外婆站在门口骂,说她是狐狸精,
要把我拐走。她只是笑笑,对我外婆说:‘阿姨,清晏会有出息的,您等着看。
’”“然后呢?”“然后我跟着她上了长途车。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大山,车开动时,
我看着越来越小的村庄,心里很害怕,她看出我紧张,递给我一颗糖,说:‘别怕,有我在。
’”“那颗糖很甜,甜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第一小时到了。他停下来,看了看墙上的钟。
“时间到了。”他说。“下周我可以再来吗?”我问。他点了点头。
每周三下午的三点到四点,成了我最期待的时间。周清晏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讲述时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某些细节会暴露他的情绪——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语速突然加快,或是长时间地停顿。
我了解到母亲苏晚晴是美术老师,在市少年宫教孩子们画画。她父母早逝,跟着外婆长大。
外婆希望她嫁给门当户对的人,但她选择了周清晏。“外婆把我赶出了家门。”周清晏说,
“晚晴拉着我的手说:‘没关系,我们有彼此就够了。’”他们租了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
周清晏白天上学,晚上打工,苏晚晴除了教画,还接一些设计稿的活。“最困难的时候,
我们连着吃了一个月的挂面配老干妈。”他说,“但晚晴总能找到乐趣。
她在挂面里加几片青菜,说这是‘翡翠白玉面’。在墙上贴向日葵的画,
说这样房间就亮堂了。”“后来呢?”“后来我毕业了,进了科技公司。很幸运,
赶上行业发展的好时候。三年后,我们买了第一套小房子。交房那天,
晚晴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圈,说要在阳台上种满向日葵。”他停下来,
眼神变得柔软:“她总是这样,把普通的日子过成诗。
”“我出生前......发生了什么?”我终于问出最核心的问题。周清晏的表情凝固了。
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怀孕四个月时,查出有先天性心脏问题。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医生说,继续妊娠风险很大,
建议......建议终止。”“她不同意。”“我们吵了三个月。我跪下来求她,
说我们可以不要孩子,我只要她平安。她哭着说,这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爱情的结晶,
她不能放弃。”“我说,没有你,爱情有什么用?”他的眼眶红了,但强忍着没有流泪。
“最后我妥协了,因为我爱她,我做不到强迫她。”他深吸一口气,
“孕期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我辞了工作,全心照顾她。但她还是一天天虚弱下去。
”“生产那天......”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进手术室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清晏,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爱我们的孩子。’”“我说:‘我只要你平安出来。’”“她没有出来。
”房间里陷入死寂。窗外的阳光很好,但照不进这里。“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他轻声问,
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命运,“这个问题我问了十八年。”一小时到了。
这次我没有马上离开。“妈妈在信里说,她从不后悔。”我说,“她说这是她的选择,
请您不要责怪自己,也不要......不要怪我。”周清晏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我。
不是透过我看母亲,而是真正地看着我。“她真这么写?”我把那封信的影印件递给他。
他接过,手指抚过那些字迹,一遍又一遍。“下周见。”我轻声说,起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里面传来。随着每周三的见面,
周清晏的状态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开始在非见面时间下楼散步,
有时会在便利店买点东西,甚至和老板简单交谈几句。书房依然是他待得最多的地方,
但不再是从早到晚。我继续在咖啡店打工,同时准备成人高考。
林微——我的同事兼室友——成了我在这个城市第一个真正的朋友。“你爸最近怎么样?
”一天下班后,她问我。“好一些了。”我说,“上周我们聊了两个小时,
他超时了都没发现。”“太好了。”林微拍拍我的肩,“对了,
你让我帮忙打听的事有消息了。市精神卫生中心的老档案员退休了,
但她女儿在我表哥的公司上班。可以安排见一面。”三天后,我见到了那位姓吴的档案员。
她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周清晏......我记得。”听完我的来意,
她推了推老花镜,“很年轻,很英俊,但病得很重。抑郁性木僵,住了大半年。
”“能具体说说吗?”吴阿姨叹了口气:“他是被强制送来的。妻子难产去世后,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三个月,不吃不喝不说话。邻居闻到异味报警,破门时发现他瘦得脱了形,
但还活着。”“送来时他完全没反应,叫名字没反应,打针没反应,像一具活着的尸体。
治疗记录上写,他唯一的生命体征是眼泪——每天固定时间会流眼泪,但脸上没表情。
”我的心揪紧了:“后来呢?”“后来慢慢有好转。能进食了,能走动了,但还是不说话。
医生试了各种疗法,效果都不明显。直到有一天,一个护士无意中在他床边放了本画册。
”“画册?”“向日葵的画册。”吴阿姨说,“那护士也不知道为什么拿那本,
说是随手从图书室拿的。他看见画册封面,突然有了反应——伸手去摸,然后哭了,
出声地哭了。”“从那以后,治疗有了突破。他开始配合,慢慢能说简单的句子。八个月后,
医生评估可以出院,但需要继续服药和定期复诊。”“他按时复诊了吗?
”吴阿姨摇头:“刚开始几个月来了,后来就没来了。医生上门探访,发现他状态还行,
就没强制。但病历上备注:病人有强烈自毁倾向,需密切观察。”她顿了顿,
看着我的眼睛:“孩子,你父亲不是不爱你,他是病了,病得很重。
那种病让他困在了过去的某个时刻,走不出来。”我谢过吴阿姨,走出档案馆时已是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