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写字楼，像一座巨大的金属坟墓。林夜盯着屏幕上甲方发来的第19条修改意见，视网膜里残留着“LOGO放大同时缩小”的荒谬要求。咖啡杯沿凝结的褐色污渍在显示器冷光下泛着油光，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杯了，就像记不清这是连续加班的第几天——第七十二小时？或者更久？键盘缝隙里卡着半片褪黑素，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砰。”
额头砸在键盘上，发出沉闷的响声。F5键硌着眉骨，有点疼。视野边缘开始闪烁，不是屏幕的光，是视网膜在缺氧状态下发出的最后警告。他试图撑起身体，手肘却打翻了那杯冷透的咖啡。深褐色的液体迅速在键盘上蔓延，淹没了“Ctrl+S”组合键，也淹没了屏幕上那个永远无法让甲方满意的方案。最后一点意识里，他恍惚看见方案标题扭曲变形，化作一行猩红的弹幕：“第18版，卒。”
黑暗并非瞬间降临。它像粘稠的糖浆，缓慢地、不容抗拒地包裹上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仿佛沉入一池温热的血。没有疼痛，没有走马灯，只有一种终于可以休息的、近乎解脱的轻松感。然后，这轻松感被一股狂暴的吸力撕碎。
血色旋涡。
林夜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台巨大的、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里面灌满了粘稠的、散发着铁锈腥味的血浆。意识被疯狂搅动、拉伸、扭曲，每一次旋转都试图将他碾成齑粉。他无法思考，无法尖叫，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种超越物理极限的混沌撕扯。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彻底消散时，一切戛然而止。
绝对的寂静。绝对的黑暗。
然后，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机械音，直接在他残存的意识核心中响起，如同宣告神谕：
【检测到适配灵魂波动……绑定程序启动……】
【绑定对象：林夜。生前职业：广告策划。死亡原因：过劳性心脏骤停。】
【绑定成功。欢迎加入‘冥界元宇宙系统’，编号：007-996。】
【核心任务：为地府开发并运营恐怖游戏项目，持续收割阳间人类恐惧值。】
【考核标准：月度KPI达标率低于80%，灵魂能量回收程序启动（即：魂飞魄散）。】
【新手礼包发放中……获得《凶宅装修手册》（精装典藏版）x1。】
一本散发着微弱幽光的、封面印着狰狞鬼脸和华丽欧式花纹的厚重书籍，“啪”地一声，凭空出现在林夜面前，悬浮在虚无之中。
林夜下意识地想去接住那本书。他伸出手——
然后，他愣住了。
他的手，是半透明的。透过那层朦胧的、仿佛劣质玻璃的质感，他能清晰地“看”到后面那片无边无际的、涌动着暗红色流光的虚无。他低头（如果意识体有低头这个动作的话），看到了自己同样透明的胸膛，没有心跳，没有起伏，只有一片空洞的虚无。他甚至能看到自己“身体”的边缘，像信号不良的投影，微微波动着，仿佛随时会消散。
“我……死了？”一个念头艰难地浮上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加班加到死？这结局未免太符合一个广告狗的宿命了。
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那虚幻的手指，触感冰凉，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隔膜感。他“拿”起那本《凶宅装修手册》。书很沉，质感真实得不像话，粗糙的封面纹理摩擦着他半透明的指尖。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血红的字体写着：“第一章：如何利用色彩心理学让厉鬼宾至如归。”
林夜扯了扯嘴角，一个苦涩又带着点自嘲的弧度在他透明的脸上浮现出来。他环顾四周，只有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暗红虚空。
“地狱的KPI……”他喃喃自语，声音在虚空中没有回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比甲方爸爸还狠啊？完不成就魂飞魄散？连个转世投胎的选项都不给？”
话音刚落，眼前的虚空猛地一阵剧烈波动。
猩红的系统界面如同泼洒的鲜血，瞬间覆盖了他全部的视野。巨大的、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数字占据了中央位置：
【23:59:58】
【23:59:57】
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新手任务发布！】
【任务目标：24小时内，使忘川河区域滞留鬼魂的平均恐惧值下降10%。】
【任务失败惩罚：灵魂能量回收程序提前启动。】
【任务提示：善用你的新手礼包。】
倒计时的秒针无情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敲在林夜那已经不存在的心脏上。他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了看那本散发着不祥幽光的《凶宅装修手册》，最后目光定格在那鲜红刺目的倒计时上。
忘川河？鬼魂？恐惧值下降？
一个广告策划，一个刚猝死的、连身体都没有的透明鬼魂，要在一天之内，让一群死鬼……不那么害怕？
“哈……”林夜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崩溃的笑声，那本《凶宅装修手册》在他手中似乎变得更沉了，“这甲方……不，这阎王爷，可真会玩啊。”
二十四小时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