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把沈未堵在楼梯拐角。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书本混合的气味。
他背靠着墙，姿态闲散，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价格不菲的T恤领口。
「一百万。」
陆珩言简意赅，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别参加高考。」
沈未停下脚步，抬头看他。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教学楼里空空荡荡，高三学生要么在家最后冲刺，要么在教室里埋头苦读。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逼仄的角落里对峙。
陆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声音也跟着放缓了些。
「瑶瑶要拿市第一。」
又是许瑶。
沈未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穿着白色连衣裙，看起来柔弱又无辜的女孩。
三年了，从高一第一次月考开始，许瑶的自尊心就和她的成绩一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陆珩，这位不可一世的校霸，就是许瑶最忠诚的守护神。
第一次，陆珩找到她，是在高一那场决定分班的期末考后。
沈未以绝对优势碾压了所有人，包括被老师们寄予厚望的许瑶。
那天，陆珩也是这样堵住她，扔下一张银行卡。
「这里是十万。以后每次大考，只要你排在许瑶后面，这张卡里就会多十万。」
他当时的表情比现在还要傲慢。
「瑶瑶自尊心强，不考第一她受不了。反正你成绩好，得不得第一无所谓。」
沈未记得自己当时只问了一句：「月考算吗？」
陆珩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算。」
于是，从那天起，沈未成了「万年老二」。
一个精准控分，永远比第一名少几分的影子。
一个在同学们眼中天赋极高、却总在关键时刻「心态不稳」的可惜案例。
没人知道，这背后是每个月准时到账的十万块钱。
三年，三百多万。
足够她和母亲在这个城市里买一套不大但安稳的房子，足够支付母亲后续治疗的全部费用。
现在，这场长达三年的交易，终于迎来了最终章。
「一百万，别参加高考。」陆珩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似乎觉得这个条件太过冰冷，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别扭。
「这些年……委屈你了。」
顿了顿，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抛出了一个自以为是的补偿。
「明年我陪你复读。请最好的老师，保证你能考个比今年更好的学校。」
陪她复读？
沈未差点笑出声。
一个连函数和方程式都分不清的人，要陪她复读？
他以为这是什么天大的恩赐吗？
但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认真权衡这个提议。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珩的耐心快要耗尽，眉头不耐烦地蹙起。
就在他准备加码或者威胁的时候，沈未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陆呈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沈未答应得如此干脆，或许并不仅仅是为了钱。
或许，他刚才那句「陪你复-读」，真的打动了她。
这个认知让陆珩莫名地感到一丝愉悦。
「卡号还是原来那个？」他问。
「嗯。」
「钱明天到账。」陆珩直起身，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这几天别来学校了，省得老师找你麻烦。考完试我再联系你。」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陆珩。」沈未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陆珩回头，眼里带着询问。
沈未的嘴角，第一次在他面前，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嘲讽，也不是顺从，而是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谢谢你的钱。」
说完，她没再看他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清晰而坚定。
陆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削但笔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那点莫名的愉悦感，被一种更强烈的不安所取代。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今天开始，彻底失控了。
回到家，沈未拉开书桌的抽屉。
里面没有一本复习资料，只有一本红色的荣誉证书和一个烫金的录取通知书。
证书上写着：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一等奖。
而那份她提前三个月就收到的通知书，封面上的几个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清华大学。
她轻轻抚过那几个字。
钱和学历，她当然都要。
至于陆珩和许瑶的恩爱戏码，以及那可笑的「市状元」头衔，就留给他们自我感动吧。
第二天一早，银行的到账短信和一张飞往首都的机票订单，同时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沈未删掉短信，将手机卡从卡槽里取了出来，随手扔进了抽屉深处。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小房间。
再见了，万年老二。
你好，我的大学。
高考那两天，天气格外晴朗。
沈未所在的城市，所有话题都围绕着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试。
陆珩的心情也和天气一样好。
他开着他那辆招摇的跑车，守在考场门口，手里拎着给许瑶准备的冰镇饮料和解暑点心。
许瑶从考场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感觉怎么样？」陆珩立刻迎上去。
「还不错。」许瑶接过饮料，小口地喝着，「今年的题不算难，特别是最后一门，我感觉发挥得很好。」
「那就好。」陆-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没有沈未跟你争，这个市第一，非你莫属。」
提到沈未，许瑶的眼神闪了闪，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这样……是不是对沈未太不公平了？她成绩那么好，不参加高考太可惜了。」
「有什么不公平的？」陆珩不以为然，「我给了她补偿，一百万，够她花一阵子了。再说了，我答应了明年陪她复读，她赚大了好吗？」
他把这当成一种交易，一种施舍。
许瑶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见的胜利微笑。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从高一开始，沈未就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头顶。无论她怎么努力，怎么熬夜刷题，永远都只能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
现在，这座山，终于被陆珩用钱给搬开了。
从今以后，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第一。
考场外的家长和记者们，都在议论着今年的考题和有希望夺魁的种子选手。
许瑶的名字被频频提及。
而那个曾经与她齐名的沈未，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无人问津。
偶尔有记得她的同学提起，也只是惋惜地摇摇头。
「听说了吗？沈未放弃高考了。」
「为什么啊？她模拟考不是还排第二吗？」
「谁知道呢，可能是压力太大，崩溃了吧。」
「真可惜，本来稳稳的985呢。」
陆珩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他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用钱，他能为许瑶铺平道路，也能轻易地决定另一个人的命运。
他甚至开始规划，等许瑶的状元名头尘埃落定，他该如何「仁慈」地安排沈未的复读生活。
他会给她找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老师，让她明白，跟着他陆珩，就算输了一时，也绝不会输一世。
这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沈未，正坐在飞往首都的航班上，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海，耳机里放着轻快的音乐。
她的手机里，是一条来自竞赛指导老师的信息。
「沈未，恭喜！你的档案已经正式被清华大学提取，欢迎来到姚班！」
沈未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嘴角噙着一抹轻松的笑意。
考场里的喧嚣，马路上的拥堵，整个城市为之疯狂的考试……
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她的人生，早已提前驶上了另一条快车道。
而那条拥挤的独木桥，就留给陆珩和许瑶，慢慢去挤吧。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破云隙，洒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首都，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