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的马车,比想象中还要冰冷。
没有想象中的软玉温香,没有雕花装饰。车厢内部四壁皆是深沉的玄色,像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棺椁,散发着淡淡的沉水香,那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苦,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瓷独自坐在车厢中央,身下是硬邦邦的梨花木板凳。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方属于萧彻的帕子,丝绸的触感冰凉滑腻,像是一条冬眠的蛇,缠绕着她的指尖。
“驾!”
车夫一声鞭响,马车猛地一颠。苏瓷猝不及防,身子狠狠撞在车厢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那双在暗处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在笑。
笑自己这三年的苟且偷生,笑这命运的荒唐可笑。
从翰林院的烧火丫头,一步登天成为宰相府的掌书?这哪里是恩赐,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凌迟。
萧彻那只老狐狸,他看穿了她的伪装,也看穿了她眼底压抑的恨意。他不是要一个整理书卷的奴婢,他是要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玩物,一个在他厌倦了朝堂争斗后,可以用来消遣的“猎物”。
马车在崎岖的雪路上颠簸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
车夫面无表情地掀开车帘,一股裹挟着寒气的风猛地灌了进来。
苏瓷眯起眼睛,适应了片刻外面的光亮。
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府邸。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环是一对狰狞的鎏金兽首,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相府”。
仅仅是站在门口,就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威压,那是权力堆砌出来的森严壁垒。
“进去吧。”
两个面无表情的婆子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搀扶”着苏瓷的胳膊。那动作看似恭敬,实则力道极大,像是铁钳一般,掐得她生疼。
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一头巨兽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苏瓷被“请”了进去。
穿过几重回廊,她被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小院。
院子不大,甚至有些简陋。正房是书房,门窗紧闭,挂着厚厚的棉帘。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露出青灰色的石板路,路的尽头,是一口古井,井水幽深,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苏姑娘,这是‘听雪苑’,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为首的婆子尖声说道,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相爷的书房,没有他的命令,你一步也不许靠近。相爷的饮食起居,你也不许过问。你的任务,就是把这院子里的书,一本一本,按顺序排好。”
婆子指了指书房紧闭的门,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听明白了?”婆子见苏瓷不说话,语气更加不耐烦。
“听明白了。”苏瓷低声应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婆子们对视一眼,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苏瓷一个人。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上。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苏瓷知道,萧彻就在那扇门后面。
他或许正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只他最爱的天青色茶盏,透过门缝,像看一只笼中鸟一样,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没有立刻去推那扇门,也没有去整理院子里的杂物。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任由寒风吹乱她的发丝。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手,将那方一直攥在手心里的帕子,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上面还残留着萧彻身上那股清冷的沉水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是权力的味道。
苏瓷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没有擦拭自己手上的污渍,而是将那方价值连城的帕子,随手丢进了院子里的那只脏水桶里。
“咕咚”一声。
水花四溅。
做完这一切,她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朝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却异常坚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她走到门前,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只是隔着那层厚厚的棉帘,静静地站着。
她在等。
等里面的人发话,或者,等一个让她滚蛋的命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书房里的烛火,在棉帘上投下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端坐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手里捧着一个食盒,匆匆忙忙地从回廊那边跑了过来。他似乎没注意到苏瓷,径直就要往书房里闯。
“站住!”
苏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男子一愣,停下脚步,有些错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陌生女子。
“你是何人?”男子警惕地问道。
苏瓷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男子看清了苏瓷的容貌。
那是一张怎样清丽的脸啊,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如画,只是那双眼睛,太冷了,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男子的心头莫名一跳。
“在下沈清辞,是相爷的幕僚。”男子定了定神,报上名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你是新来的侍女?不懂规矩,相爷正在里面处理要事,岂是你能随意打扰的?”
沈清辞。
苏瓷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她早已麻木的脑海里炸响。
沈清辞。
父亲生前最得意的门生,也是她曾经的……未婚夫。
三年前,苏家出事的那天夜里,她曾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派人去沈府求救。
可沈家的大门,紧紧关闭。
从此,音讯全无。
她以为他死了,或者逃了。
没想到,他竟在萧彻的府上,做起了幕僚。
苏瓷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光鲜、意气风发的男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当年那个信誓旦旦说要与她白头偕老的少年,早已另寻了高枝。
“沈公子,”苏瓷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相爷的规矩,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她用他刚才教训她的语气,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沈清辞的脸色变了变,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和尴尬:“你……你算什么东西,敢拦我?”
“我?”苏瓷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锋利,“我不过是个罪臣之女,一个被相爷捡回来的……掌书。”
“掌书?”
沈清辞愣住了,他上下打量着苏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一丝复杂的痛楚。
他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书房里,突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紧接着,是萧彻那冰冷的声音,隔着棉帘,清晰地传了出来。
“沈清辞,你若是不想端着你那碗热粥进去,就滚出去。”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怒意和……不耐烦。
沈清辞身子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了看苏瓷,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最终,他咬了咬牙,抱着食盒,狼狈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再次只剩下苏瓷一个人。
她看着沈清辞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苏瓷忽然觉得,这相府的风,比翰林院的,还要冷上三分。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身去整理自己的住处。
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彻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便袍,墨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少了几分朝堂上的肃杀,却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只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紧紧地盯着苏瓷。
“你,”他指了指苏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物品,“进来。”
苏瓷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这场关于权力、复仇与救赎的游戏,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迈开脚步,跟在那个高大的身影后面,走进了那间充满了沉水香的书房。
门,在她身后,再次紧紧关上。
隔绝了外面,那个天寒地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