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顶破吊扇似乎都怕了这股狠劲,转动的声音变得微不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薄薄的日历纸上。白纸,黑字,红指印。
在这个充满汗臭和消毒水味的1999年夏天,这一幕像极了港片里的江湖谈判,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亡命徒气息。
金牙张眯起了眼睛。
他在滨海县混了十几年,靠放贷和收鱼起家,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跪地求饶的、撒泼打滚的、甚至拿刀拼命像李铁这样的愣头青,他都见得多了。
但像李锋这样,明明身处绝境,眼神却比他还狠、还冷,甚至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的,他是头一回见。
这小子,不是出了名的窝囊废吗?
“三天?”
金牙张把那张日历纸扯过来,两根手指夹着,像是捏着什么脏东西,阴阳怪气地笑了,“李老三,你怕不是脑子让海风吹傻了吧?五千块!你知道五千块是多少钱吗?”
他转过身,夸张地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大声嚷嚷:“大伙儿听听!这烂赌鬼说三天赚五千!咱们县里的纺织厂女工,踩断了缝纫机,一个月也就拿三百多块!他不吃不喝得干一年半!三天?你是去抢银行,还是去卖血卖肉啊?”
“哈哈哈哈!”
金牙张身后的两个马仔配合地发出一阵爆笑,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刺耳得像用指甲刮黑板。
周围的病患家属们也纷纷摇头,眼神里的同情变成了嘲讽。
“这李家老三是疯了,为了拖延时间,啥瞎话都敢编。”
“唉,也是被逼急了。不过这牛皮吹破了,三天后咋办?”
“还能咋办?房子肯定是保不住了,可惜了李家老二,摊上这么个弟弟……”
各种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李铁和大嫂的心上。大嫂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身体抖得像筛糠。
面对铺天盖地的嘲讽,李锋的表情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金牙张,像看着一个跳梁小丑。
“张老板,你不用管我是抢银行还是卖血卖肉。”李锋淡淡地说,“你是求财,不是求气。现在这局面,你要是硬逼,我二哥这条烂命肯定跟你换,你划不来。但是签了这个……”
李锋指了指那张纸条,“三天后,我要是拿不出钱,房子你拿走,还得加上我一根手指头。这买卖,你不亏。”
金牙张停止了笑声。
他那双浑浊三角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确实,李家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要把李铁逼急了,给自己肚子上来一刀,那今年评选“先进个体户”的事儿肯定黄了,还得赔医药费,晦气。
而且,三天赚五千?做梦呢!
这小子肯定是想用这三天时间带家里人跑路。
哼,跑?在滨海县这一亩三分地,老子闭着眼都能把你们抓回来!
“行!”
金牙张把那张带着血指印的欠条折好,慢条斯理地塞进花衬衫的口袋里,又重重地拍了拍。
他凑近李锋,满嘴的大蒜味和烟臭味扑面而来,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小子,你有种。我就给你三天!三天后的这个点,我要是见不到钱,我就带人去拆了你家祖宅的房梁!到时候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
说完,他直起腰,大手一挥:“我们走!”
两个马仔狠狠瞪了李铁一眼,吐了口唾沫,跟着金牙张扬长而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哒哒”声,渐渐远去。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随着他们的离开而消散了一些。
走廊里看热闹的人群见没戏可看了,也摇着头慢慢散去,只留下还没回过神来的李家人。
李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那一幕,其实他在赌。赌金牙张的贪婪,赌他对名声的顾忌。
现在,第一关算是过了。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呆立在原地的二哥和大嫂,脸上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容:“哥,嫂子,没事了。我去看看爹……”
“嘭!”
一声闷响。
李锋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左脸颊一阵剧痛,整个人像是被铁锤砸中一样,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然后顺着墙根滑坐到了地上。
口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有些发懵地抬起头。
只见二哥李铁保持着挥拳的姿势,拳头还在微微颤抖。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不再是刚才面对金牙张时的愤怒,而是无尽的失望,那是心死之后的绝望。
“没事了?你管这叫没事了?!”
李铁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咆哮,“三天!五千块!你去哪弄?啊?!你去哪弄?!”
大嫂吓坏了,哭着扑上来抱住李铁的腰:“他二叔,你别打老三……别打了……”
“你放开我!”李铁一把推开大嫂,并没有用太大力,但大嫂还是踉跄了一下。
李铁指着坐在地上的李锋,手指都在哆嗦,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李锋啊李锋,我以前只当你是不懂事,是贪玩。没想到你心这么黑啊!”
“那是咱家的祖宅!是爹娘一砖一瓦盖起来的!那是咱李家的根啊!你就这么……这么红口白牙地给输出去了?”
“你是想拖延这三天,然后自己卷铺盖跑路是吧?你怕金牙张今天打断你的腿,所以你先把家给卖了保平安是吧?”
“爹要是醒过来,知道你把房子都卖了,他得被你活活气死!你怎么不去死啊!”
李铁越说越激动,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在战场上流血都没皱过眉,此刻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太绝望了。
家里的船毁了,唯一的生产工具没了。父亲重伤,每天的医药费像流水一样。现在,连最后的容身之所——祖宅,也被这个败家弟弟给抵押了出去。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李锋坐在冰凉的地上,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这一拳,真重啊。
但他不怪二哥。
如果是前世的那个**李锋,真的干得出来“卖房跑路”这种事。二哥的愤怒,是对这个家最后的维护。
这种久违的、来自亲人的责打,反而让李锋感到一种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不像前世,他有数亿身家,周围全是阿谀奉承的笑脸,却在他生病时没人递一杯热水。
李锋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辩解,没有发誓,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家里,他的信用早已透支成了负数。语言是苍白的,只有把钱拍在桌子上,才能让二哥信服。
“哥,打得好。”李锋吐出一口血沫,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这一拳,算我还以前欠家里的。”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二哥的肩膀,看向抢救室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哭得眼睛红肿的大嫂。
“但是哥,你信我最后一次。”
“房子不会丢。爹的医药费,我也能凑齐。”
“你拿什么凑?拿嘴凑吗?”李铁红着眼吼道。
李锋没有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转身往医院大门走去。
“你去哪?”大嫂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去搞钱。”
李锋头也没回,只留下一个单薄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逆光里。
……
走出县医院的大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1999年的夏天格外炎热,知了在路边的法国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街道上,二八大杠自行车汇成车流,偶尔几辆黄色的“面的”出租车穿梭其中。路边的小卖部里放着任贤齐的《心太软》,那略带沙哑的歌声在这个午后显得格外慵懒。
李锋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
一共三块五毛钱。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身家。
连买包像样的烟都不够,更别提五千块的巨债。
“五千块……”
李锋苦笑了一声。在2024年,五千块也就是一顿饭钱,但在1999年,这是一个普通渔民家庭几年的积蓄。
怎么搞?
去赌?不行,那是找死,而且也没本钱。
去借?以他现在的名声,连狗看见他都得绕道走,谁会借给他?
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
县城的尽头,是连绵的海岸线。海风带着咸腥味吹了过来。
大海。
那是埋葬了他家希望的地方,也是他前世发家的地方。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1999年的海洋,资源虽然已经开始衰退,但比起二十年后那种绝户网横行后的死寂,依然算得上是一座富矿。野生大黄鱼、红斑、中华锦绣龙虾……这些后世的天价海鲜,在这个年代虽然稀少,但绝不是没有。
只要能抓到货,钱就不是问题。
问题是,家里的船毁了。没有船,就下不了海。下不了海,他就只能在岸边挖蛤蜊,挖一辈子也还不上五千块。
“得弄条船。”
李锋暗暗盘算。
他快步走下台阶,路过一个卖冰棍的小摊。看着那冒着冷气的泡沫箱,他咽了口唾沫,强忍着口渴,把那三块五毛钱攥得更紧了。
钱得花在刀刃上。
他得回村。
虽然刚才他在金牙张面前装得硬气,但他心里清楚,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锋哥!锋哥!”
一个瘦小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满头大汗,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有些烂了的苹果。
是泥鳅。
陈小龙,外号泥鳅,李锋的发小。人如其名,长得黑瘦,滑不留手,是村里出了名的“包打听”。
前世,也就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个子,一直跟在李锋身后,哪怕李锋落魄时也没嫌弃过他,最后为了帮李锋挡债,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成了李锋心中永远的痛。
“泥鳅?”李锋看着这张年轻、稚嫩却充满焦急的脸,心里一暖。
“锋哥,你咋跑这儿来了?”泥鳅喘着粗气,把那两个烂苹果往身后藏了藏,似乎怕给李锋丢人,“我刚去医院,看见二哥在门口抽烟,一边抽一边哭……我听护士说,你跟金牙张那**立了军令状?”
“嗯。”李锋点了点头。
“我的亲哥哎!你是不是疯了?”泥鳅急得直跺脚,“五千块啊!咱俩就是去卖血也凑不齐啊!金牙张那王八蛋已经放话了,说你要是还不上,不仅收房,还要把你剁碎了喂鱼!村里现在都在传,说你要完犊子了,谁也不敢借钱给你家。”
李锋看着泥鳅急赤白脸的样子,突然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泥鳅瘦弱的肩膀:“泥鳅,怕不怕?”
“怕啊!咋不怕?金牙张手下那帮人,下手黑着呢!”泥鳅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梗起脖子,“但是锋哥,只要你说句话,哪怕是去抢,我也给你放风!”
这才是兄弟。
李锋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不抢。咱们赚干净钱。”李锋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块五毛钱,递给泥鳅,“去,买包烟,再买瓶水。咱回村。”
“回村?回村干啥?”泥鳅一愣。
李锋望着远处海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穿透这闷热的空气,看到那片波涛汹涌的深蓝。
“去找瘸腿六。”李锋说,“借船,出海。”
“啊?瘸腿六那艘破船?那玩意儿下水就漏,除了当柴火烧还能干啥?”泥鳅瞪大了眼睛。
“能救命。”
李锋迈开步子,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
“走吧,泥鳅。这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