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套题翻到背面时,宿舍里只剩台灯的光。室友都出去吃宵夜了,我没去。
青年数学挑战赛的选拔还剩三十天,我不敢松。秦向南的手机在枕边震了三次。他翻了个身,
把屏幕扣在床单上,像怕我看见。我没说话,继续算题。可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久,
怎么也落不下去。那段时间我白天上课,晚上在自习室刷题,周末还要去给人补课。
补课的钱一半存起来,一半用来买参考书和打印题纸。我不想再像刚入学那样,
想买一本书都要犹豫。秦向南曾说过:“等我工作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从来不看我的手。我的手上常年有铅笔灰,也有教辅的墨味。
青年数学挑战赛是我能抓住的少数机会之一。如果能进决赛,我就有资格申请更好的平台,
甚至拿到保研名额。我本来想把这个消息当成礼物告诉他。告诉他我不是他口中的普通本科,
我也能走得很远。可电话那头的笑声让我明白,我的努力在他那里,已经不是值得分享的事。
1.凌晨一点,我给他打电话。**响得很久,久到我把想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接通,背景里是KTV的伴奏,夹着笑声和杯子碰撞的脆响。“向南,你在哪?
我——”我还没说完,一个女人先开口,语气像带着酒气的甜。“秦向南,谁呀?
这么晚还打,你的小女朋友吗?”秦向南的声音一下沉稳下来:“没事,知微打的,
可能有事。”“许知微?哦,你那个在外地读书的小女朋友。”她把小女朋友四个字咬得慢,
像故意提醒我我有多远滚多远。“出来玩还要汇报?也太黏人了吧。
”旁边有人起哄:“顾学姐今天生日,秦向南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有人笑:“学姐胃不好,你得护着点。”我握紧手机:“你不是说你从来不喝酒吗?
”秦向南停了一下,像在找理由。“人总得学着应酬。你别多想。
”我听见他离开座位的动静,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随后他声音远了些,
像被推到人群中间。“行行行,我替她喝。”起哄声更大,口哨声一阵一阵。
我突然想起高三那年他发烧,喝一口药酒都皱眉。他说酒味像旧伤,闻到就恶心。可今晚,
他替别人挡酒。我喉咙像塞了团棉花,吞不下也吐不出来。
我只说:“明天我有个事想跟你说。”他含糊应了声,像没听清。下一秒又有人喊他,
他应得很快,像我不在电话里。我挂断电话,屏幕黑下去,宿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
我把题纸翻回正面,继续算,算到两点半。可所有公式都像漂在水面上,抓不住。
2.秦向南不喝酒,是因为他爸喝酒打人。我们高三那年,
他亲眼看见他爸把家里最贵的玻璃杯摔碎,碎片飞到他妈脚边。他把我拉到楼梯间,
手一直抖。他说过一句话:他这辈子都不会让酒精控制自己。可他今晚替顾清遥挡酒。
挡的不是工作,不是长辈,是一个叫顾清遥的学姐。第二天下午他才回我电话。
“昨晚睡过头了,没来得及回你。你别生气。”他语气很顺,像把答案背熟了。
“顾学姐胃不好,我就陪她坐一会儿。她生日嘛,大家起哄,我总不能让她难堪。
”我问:“那你喝了吗?”他轻笑:“喝了两口,不多。”我没拆穿。
他以前连啤酒味都受不了,怎么可能只是两口就把声音喝得发飘。
我把原本准备说的事提出来:“我报名成功了,选拔进了校内训练名单。
”【青年数学挑战赛】,全球赛制,年龄限制,入围就能得到很多机会。他那边安静两秒。
他叹气:“你参加干嘛?那都是名校的人,你一个普通本科,去了丢人。”我握着手机,
指尖发麻:“我想试试。”“试什么试。知微,你别犯傻。”他顿了顿,
又补一句:“你又不是顾学姐,别学人家。”这句话像一把小刀,扎得不深,却疼得久。
我说:“这个比赛对我很重要。”他不耐:“你就不能现实一点?我是在为你好。
”电话最后以沉默收场。我把手机放到书桌角落,像放下一块烫手的铁。
异地恋最难的不是距离,是你忽然发现自己对他不再有把握。为了让我安心,
我们一直互相知道密码。他说过,密码是信任。可现在,信任像一张旧纸,沾了水就软。
3.那晚我登录他的微信。置顶第一位:顾清遥。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像掉了一颗石子,
沉到底。他以前嫌置顶幼稚。他说,置不置顶都一样,我心里只有你。
可现在他的最高处只有顾清遥,像在给她一张长期通行证。我点开聊天框。一片空白。
删得干净,像刻意擦过。我往上拉,拉到最顶也只有{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我坐在床边,背发凉。我想起暑假他突然开始追一部宫斗剧。
他以前从不看,还说那是浪费时间。那天他笑着说:“学姐推荐的,挺有意思。”从那之后,
顾清遥这个名字像固定词条,出现在我们每一次聊天里。“学姐帮我找了实习渠道,
说她认识的人多。”“学姐给我改了简历,说我表达不够高级。”“学姐推荐的餐厅不错,
下次带你去。”“学姐说我可以考虑考研去她学校,平台更好。
”我听着他说学姐时声音上扬,就像他以前提到我时那种兴奋。他分享给我的生活,
慢慢被另一个人占满。我不想承认,但我知道我在失去他。4.第二天一早,
他直接打来电话。“你登我微信干什么?”质问,比关心更快。
我问:“你和顾清遥到底什么关系?”“同学。普通同学。
”他语气不耐:“你能不能给我一点空间?你这样让我很累。
”我说:“普通同学为什么置顶?为什么删记录?”他停了几秒,像在忍。
“置顶是因为她能给我一些信息。你要是也能给我点实际帮助,我也不用——”他话没说完,
又改口:“算了,跟你说不明白。你别无理取闹。”我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他冷笑:“真相就是你想太多。”电话里忽然又响起顾清遥的声音,带着笑:“向南,
别管她了,出来第二轮。”他的声音瞬间软下来:“行,我马上来。
”他又对我丢下一句:“我先忙,晚点说。”我挂断电话,手心全是汗,却一点也不想哭。
我只是觉得累。像拿着一张旧车票,一直站在站台上等一辆不会来的车。
那天我盯着手机很久。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每晚都要跟我讲一遍今天做了什么题,
哪里没想通。我听不懂也会听,因为他讲得很认真,像在把未来一块块铺出来。
我有一次半夜刷题到困,趴在桌上睡着了,他隔着屏幕喊了我好几声。我醒来后,
他说:“别硬扛,你要是累垮了,我会心疼。”那时候我信他。后来他忙起来,
电话越来越短。我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他总说等我把这阵熬过去。可这阵子永远熬不过去。
我把不安压在心里,告诉自己异地恋就是这样,要懂事,要体谅。可体谅到最后,
只剩我一个人在用力。我打开训练群,看到程峥发的通知:周末加训,题目难度上调。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喘了一口气。至少题目不会骗我。算对了就是对,算错了就是错,
没有你想太多。我给程峥回了句:收到。发出去的一瞬间,我像做了一个小决定。
5.事情僵了三天。他不联系我,我也不再追着问。他以前一吵架就冷战,
最长半个月不主动找我。他总说冷静一下更好,可冷静的结果往往是我先低头。
那天我和室友去食堂。室友举着手机说要给我拍照,准备发朋友圈。照片里,
我身后多了个人——秦向南。他拿着一杯热豆浆站在那儿,像刚赶来。室友很识趣,
借口去排队,把空间留给我们。秦向南把豆浆塞到我手里:“知微,别闹了。
”他说得像在处理一件麻烦事。“顾学姐只是学姐。置顶是工作需要。”“你也知道,
我没有背景,想往上走只能靠自己。”他把往上走说得很认真,像在给我上课。
我问:“那我呢?”他愣了一下,随后解释:“我努力不也是为了我们?等我有了好的平台,
才能给你好的生活。”这句话他以前说过。以前我会感动,现在我只觉得刺。
因为我们好像变成了他拿来合理化一切的牌。他把手机亮给我:“你也置顶了。
”像在给我颁奖。我看着屏幕,没觉得安心,只觉得讽刺。可我还是点了头。
点头不是因为信他,是因为我舍不得我们那几年。七年太长了。长到我一想到分开,
就像把自己的半截人生撕下来。他拉我在校园里走,四处拍照。
我问:“你以前不是嫌我们学校没什么看头吗?”他随口说:“快毕业了,给你留纪念。
”他说得轻松,我却突然心酸。我们以前牵手走路时,他会讲自己的计划,
会问我明天吃什么,会认真听我吐槽难题。现在他只顾着拍照,像在完成任务。
他去洗手间时,手机放在桌上,震动一下。锁屏提示弹出一条消息——顾清遥发的。
【梧桐路拍得不错。】我没点开,光那行字就够了。我盯着屏幕,心里像被人按进冰水。
原来他拍的不是给我留纪念,是给她交作业。我把手机放回去,
像把一个最后的幻想也放回原处。他回来问我:“怎么了?”我问:“你拍照,是给谁看的?
”他看着我,眼神很稳:“给你。”我说:“我看了手机。
”他瞬间炸了:“你凭什么看我手机?我也要隐私!”他提高声音,周围有人看过来。
我没解释。他也不需要解释,他只需要把我推成胡闹的人。他低头回消息,手指飞快。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陌生。就像他还用着那张脸,却住进了另一个人。
这时他电话响了,开了免提。顾清遥的声音带着娇气:“向南,我胃不舒服,
你能不能陪我去医院?”秦向南立刻说:“等我,我马上到。”他站起来,绕过我。
走到我身边时停了一秒。“许知微,你这样真消磨人。你就不能像学姐那样懂事一点吗?
”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原地,听见室友在远处喊我:“知微,饭好啦!”我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我坐回桌边,饭香冲进鼻子,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那天晚上我把他送我的钥匙扣丢进抽屉。不是要扔掉,是我还没勇气扔。可我知道,
很多东西已经回不去了。半夜秦向南发来消息:【我刚才情绪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学姐真的不舒服,我送她去医院。】他还发了一张走廊的照片,白墙、蓝椅子,
像所有医院都一样。以前这种时候我会立刻回:你注意安全。这一次我只盯着屏幕。
我想起他曾经说“我最怕医院”,说消毒水味让他想起他爸喝醉那次摔伤。
可他现在能为了顾清遥坐在医院走廊上发消息,语气还这么自然。我把手机放回枕头边,
没有回复。第二天他又发:【知微,你别闹了,我们以后好好谈。】我没回。
我第一次意识到,所谓好好谈,很多时候只是让我继续忍。我把那套题重新打印了一份,
拿着红笔把错处一条条圈出来。圈到最后,
我才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可笑的事——我对题目比对他更耐心。6.“终于肯过来了?
”程峥把训练室的门推开,递给我一支笔。程峥是我以前家教学生的哥哥,做题强得吓人,
人也直。他最讨厌我把时间花在不该花的地方。青年数学挑战赛还有一个月。
程峥提出封闭训练,我之前一直拖着,因为我怕秦向南说我不顾他。现在想想,
我怕的其实是失去他。可他早就不在我手里了。我点头:“我进来。”程峥没说什么,
只把一张训练表贴到墙上。每天十小时,题目一套接一套。有时做不出来,
他会让我把过程写到最后一步,哪怕错了,也要写完。他说:“你最厉害的不是会做题,
是你愿意把路走到底。”训练像把人塞进一条窄路,只能往前。我被迫专注,
反而不再胡思乱想。夜里我累得躺下就睡,连梦都很短。第一次拿回手机时,
秦向南没有消息。顾清遥发了朋友圈。两个人站在摩天轮的背影。我一眼认出那件外套,
是秦向南的。我和他也去过摩天轮。那次他紧张得手心出汗,
握着我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当时觉得那是誓言。现在看,那只是当时的热气。
我盯着照片发呆。程峥在旁边问:“看什么?”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没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说:“周末别休息了?你自己想清楚。”我说:“不休。
”我不想把人生压在一个会变的人身上。封闭训练的第三周,我第一次做出一整套难题。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狂喜,是踏实。像终于把自己的脚踩在地上,
而不是踩在别人的情绪上。第四周,程峥把我带去市里集训点。那是临时搭出来的训练营,
教室里坐着不同学校的人。有人一进门就问:“你哪个学校的?”我报了学校名,
对方“哦”了一声,眼神很快移开。那种眼神我见过。像在心里给你贴了价签。
第一次模拟考,我排在中游。有人在走廊里说:“普通本科能进来已经不错了,别指望太高。
”我从旁边走过,没停,也没回嘴。回到座位,我把那套题又做了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快了四十分钟,错题只剩两道。程峥把水递给我:“别和他们比嘴。
”我说:“我知道。”他点头:“你只要比昨天的你稳。”集训点每天晚上都有复盘会。
老师让每个人讲一道自己最卡的题。轮到我时,有人小声笑,说我这种学校也敢上台。
我把推导写到黑板上,写到最后一步,台下安静了。老师问我:“你怎么想到换元的?
”我说:“我把前两步反推了一遍,发现条件不够,就换了入口。”老师点头:“很好,
思路干净。”那晚回宿舍,我第一次没有想着给秦向南发消息。
我在备忘录里写下两行字:——别把时间浪费在证明给不在乎你的人看。
——把结果留给真正能看懂的人。第五周,名单出来,我进了省队候选。程峥没夸我,
只说:“别飘,后面更难。”我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忽然发现,稳这件事,
也可以靠自己练出来。7.初赛那天我走出考场,外面人很多。候场的人聚在栏杆外,
互相打听题型。我一眼看见秦向南。他抱着一束很扎眼的红玫瑰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