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陈启明猛地转身,动作太快,导致左眼的模糊瞬间扩散成一片白雾。他眯起右眼,看到林晚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数据板。
“你还没走?”陈启明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林晚走进来,实验室的自动感应灯随之亮起,洒下一片冷白色光芒。她二十八岁,是陈启明带的研究生,专攻量子信息理论。此刻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不安的表情。
“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她举起数据板,“关于昨天那组异常数据。”
陈启明走回监控台,示意她坐下:“什么异常?”
“镜像延迟的波动规律。”林晚调出一组图表,“你看,延迟时间不是匀速增加的。每天零点一秒只是平均值。实际上,它呈现周期性波动——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延迟增加速率会提升百分之三百,而在白天则几乎停滞。”
陈启明盯着图表。果然,曲线呈现明显的昼夜节律,峰值集中在深夜。
“这意味着什么?”他问。
“意味着镜像延迟与观察者的意识状态有关。”林晚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查了文献,有研究表明,人类大脑在深夜时的量子相干性会增强,尤其是处于疲劳或梦境边缘状态时。如果卡西米尔-冯·诺依曼理论成立,那么观察者的量子观测行为本身就是强化镜像涨落的关键因素——”
“所以深夜实验效果更好。”陈启明打断她,“这点我已经知道了。我们这两个月不都是熬夜做实验吗?”
“不只是‘效果更好’。”林晚抬起头,直视陈启明,“我怀疑,延迟本身并不是镜像‘滞后’,而是我们的意识‘提前’了。”
陈启明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重新分析了数据。”林晚调出另一组图像,“你看这个——这是昨晚三点左右的镜面反射序列。你当时在镜前做了几个标准动作:抬手、转头、眨眼。镜像延迟稳定在三点一秒。但如果你仔细看动作的起始点……”
她放大图像。陈启明看到自己的影像,以及镜中的倒影。两个序列并排显示,时间轴精确对齐。
“现实动作开始于T0时刻。”林晚指着屏幕,“镜像动作开始于T0+3.1秒。这看起来是延迟,对吗?”
陈启明点头。
“但你看这里。”林晚调出另一个窗口,显示量子纠缠探测器的实时读数,“在T0-0.5秒,探测器记录到一个能量尖峰。在T0-0.3秒,第二个尖峰。在T0-0.1秒,第三个尖峰。然后才是T0时刻,你开始抬手。”
“这是什么?”
“这是镜像空间对现实空间的‘读取尝试’。”林晚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我认为,镜像实体在现实动作发生前,就已经开始‘预演’那个动作了。它先尝试,然后失败,再尝试,再失败,直到现实动作实际发生,它才终于‘同步’上。但同步需要时间——三点一秒的时间。”
陈启明感到后背发凉:“你是说,镜中实体能预知我的动作?”
“不是预知。”林晚摇头,“是它先尝试做某个动作,然后现实中的我才‘决定’做那个动作。因果关系可能是反的——不是现实影响镜像,而是镜像影响现实。”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散热风扇的低沉嗡鸣,和量子纠缠探测器偶尔发出的轻微嘀嗒声。
陈启明看向镜面阵列。十二面镜子在冷白灯光下像十二扇通往未知世界的门。在其中一扇门里,另一个他正以三点二秒的延迟,重复着他此刻的动作——呼吸、眨眼、思考。
如果林晚的理论正确,那么那个镜中人并不是在模仿他。
而是他在模仿镜中人。
“还有更奇怪的事。”林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调出一段视频,是实验室更衣室的监控录像。时间显示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
画面中,林晚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正在整理头发。她说了句话,但没有声音记录(更衣室监控没有麦克风)。镜中的她以二点七秒的延迟重复着动作。
“你说了什么?”陈启明问。
“我说:‘明天要交报告了。’”林晚指着屏幕,“但你看镜中人的口型。”
陈启明凑近屏幕。林晚的嘴唇在动,镜中人的嘴唇在二点七秒后动。他不懂唇语,但能看出口型明显不同。
“它在说什么?”他问。
林晚暂停视频,放大镜中人的面部。嘴唇的形状很清楚:先抿紧,然后张开,最后微微前突。
“放我出去。”林晚轻声说。
陈启明盯着屏幕上的口型。确实,那是“放我出去”四个字的口型。
“二点七秒的延迟。”林晚继续说,“我查了自己的实验记录,那天下午我在镜前工作了三个小时,延迟从一点五秒累积到二点七秒。离开镜子后,延迟应该归零,但……”
“但它还在和你交流。”陈启明接上她的话,“延迟已经固化,镜像实体获得了某种程度的独立性。”
林晚点头,脸色苍白:“而且它在求助。或者是在……引诱?”
陈启明想起主实验镜中那个三点二秒的微笑。那不是求助,那是某种更复杂、更令人不安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期待。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他说,声音里的颤抖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专业口吻,“今晚你留下,我们做一组对照实验。我要知道延迟的极限在哪里,以及超过某个阈值后会发生什么。”
“极限?”林晚问,“理论模型预测的极限是七秒。超过七秒,两个空间会发生不可逆的量子纠缠。”
“那就推到七秒。”陈启明看向镜中的自己,那个以三点二秒延迟凝视着他的男人,“如果镜中真有另一个世界,如果林薇真的在那里——”
他没说完。但林晚明白了。
她知道陈启明妻子的失踪案,知道那面浴室镜子,知道这三年来陈启明为什么沉迷于镜像研究。那不是纯粹的学术追求,而是一场绝望的搜寻。
“太危险了。”林晚说,“超过三秒就已经出现异常现象。七秒……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才要实验。”陈启明转身走向控制台,开始设置参数,“科学的意义就在于探索未知。而恐惧——”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监控屏幕上那个滞后的微笑。
“恐惧只是数据不足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