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
京城的雪，总是带着一股子官老爷们的矜贵气，落得不急不缓。
谢安站在谢府朱漆大门外，身上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裘，领口磨得有些发亮。他身后，是两个抬着简陋行囊的仆役，神情麻木。
门里，是另一个世界。
暖炉，熏香，丝竹，欢笑。
今天是他嫡长兄谢玮的冠礼，高朋满座。而他，谢家最拿不出手的庶子，被打包扔去了北朔。
那个鸟不拉屎的边陲绝地。
“三少爷，老爷有话。”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从门里走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的轻蔑却藏不住。
他没让谢安进门，就在风雪里传话。
“老爷说，家族养你二十年，是时候为家族做点事了。北朔虽苦，但也是你唯一的出路。莫要怨恨，这是你的命。”
谢安抬起头，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轻轻眨了眨眼，化成水汽。他的脸很白，是一种常年不见光的病态白皙，衬得他那双眸子黑得吓人。
他没说话。
怨恨？不。
棋盘上，每一颗子都有它的用处。哪怕是用来牺牲的弃子。
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自以为是的棋手，总喜欢把自己的棋子当成死物。却不知道，棋子也在看着他们。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地，没什么分量。
管事皱了皱眉，对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很不满，但想到这人马上就要滚去千里之外的绝地，又懒得计较。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扔了过去。
“这是老夫人赏你的。里面是你生母的药，省着点用，以后...就没了。”
谢安伸手接住。
布包很轻，里面的药材恐怕只够半月之量。他那位名义上的嫡母，连最后的体面都懒得维持。
他将布包揣进怀里，那一点点温度，隔着皮裘几乎感觉不到。
“替我谢过老夫人。”他依然是那副表情，无悲无喜。
远处，一辆简陋的马车在雪地里等着。
他转身，走向马车。
风雪瞬间将他的背影吞没。
门里的管事“呸”了一口，骂了句“丧门星”，转身回了温暖如春的府邸。
府内深处，一间雅致的书房。
谢家家主，当朝太傅谢渊，正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对弈。
“渊兄，就这么让安儿去了北朔，是不是太狠了些？”老者落下一子，轻声叹息。
谢渊拈着一枚白子，眼神锐利，盯着棋盘，头也不抬。
“他是我谢家的子孙，就该有为家族牺牲的觉悟。北朔那位秦将军桀骜不驯，朝廷屡次招安不成，我儿谢玮将来要入主中枢，这根钉子必须拔掉。让谢安去做个眼线，或死或活，都能给秦家添点堵，消耗一下他们的精力。一颗闲子，能有此用，已是他的造化。”
“可我听说，这孩子棋艺不凡...”
“雕虫小技罢了。”谢渊冷哼一声，啪地一声，将白子重重拍在棋盘上，瞬间截断了老者的一条大龙。
“棋道，是权谋，是人心，是天下大势！他一个庶子，懂什么叫棋？真正的棋手，是我，是朝堂诸公！而他，不过是我随手落下的一颗弃子。”
老者看着被斩断的棋路，默然不语。
棋盘上，杀气腾待。
...
马车在雪地里艰难行进。
车厢里，谢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质棋盘，盘上已经摆了半局残棋。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京城轮廓，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没有丝毫犹豫，落在了一个看似毫无用处的角落。
“天元。”他轻声说。
一颗子，落于中宫。
整盘棋的气，瞬间活了。
“爹，你总说，棋手要看清全局。”
“可你又何曾知道，这天下...谁是棋手，谁是棋子？”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路向北，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