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九十八摄氏度的液氮管道在“天眼二号”深空观测站的穹顶下发出幽蓝微光，林砚舟的白大褂下摆扫过结着白霜的金属地面，带起细碎的冰晶。他面前的全息屏上，仙女座星系的旋臂正以每秒七帧的速度舒展，那些被标注为“异常辐射源”的红点像一群躁动的萤火虫，在宇宙背景辐射的微波海洋里闪烁。
“林首席，第七次粒子对撞模拟结果出来了。”助理小陈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递过来的咖啡杯壁凝着水珠，“暗物质捕获率还是卡在0.003%，比理论值低了两个数量级。”
林砚舟没接咖啡，指尖在光屏上划出一道银线，将其中三个红点框成三角形。“把这组辐射数据导入‘潘多拉’算法，用伽马暴余辉做滤波基准。”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实验室里的超导体，“别管对撞机了，那玩意儿从立项起就是个洗钱的幌子。”
小陈手一抖，咖啡溅在键盘上。他跟着林砚舟三年，早该习惯这位二十七岁首席研究员的惊世骇俗——三个月前推翻黑洞熵增理论，半年前用自创算法定位到十五光年外的类地行星，却总在不经意间吐出足以掀翻整个科学界的诛心之言。
光屏突然剧烈震颤，红色三角区炸开成片的代码洪流。林砚舟瞳孔骤缩，那些由0和1组成的瀑布里，竟浮出一行用地球古汉语篆写的字符：“观彼萤火，已察其巢”。
“这是……”小陈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是墓志铭。”林砚舟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反而让眼尾的红血丝显得愈发妖异，“给人类文明写的。”
他转身走向观测站最深处的隔离舱，那里存放着他的“私人藏品”——一个嵌在有机玻璃罩里的星系模型。模型中央的恒星是用苏晚的骨灰混合荧光材料制成的，周围环绕的行星上，还留着少女十六岁时用指甲刻下的歪扭星轨。
“晚晚，他们又在撒谎了。”林砚舟的指腹轻轻贴在玻璃上，温度让罩面凝起薄雾，“他们说你是实验事故死的，说那些基因样本只是‘正常损耗’，说这个世界会越来越好。”
隔离舱的墙壁里，藏着他三年来偷偷布设的引力波发射器。此刻，发射器正将一组加密信号射向仙女座方向，信号里包含着地球防御系统的全部漏洞参数，以及一句用苏晚生前最喜欢的星图坐标写成的话：“速来，此处皆罪人”。
七年前那个雪夜，他在培育基地的焚化炉后找到苏晚的发带。发带沾着血，上面还缠着半张被烧焦的纸条，字迹被高温烤得蜷曲，却能认出“第47号实验体，基因序列匹配度98%”的字样。那天之后，林砚舟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一个要为星星复仇的幽灵。
“林首席！紧急会议！”张启明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响，带着罕见的慌乱，“联合国太空总署刚才发来通报，仙女座方向出现不明舰队，正向太阳系高速移动！”
林砚舟从隔离舱走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模型恒星的荧光粉末，在惨白的灯光下像落了一身碎星。他接过小陈递来的会议文件，扉页上“人类命运共同体紧急预案”的标题刺得人眼睛疼。
“别慌。”他淡淡开口，将文件随手塞进碎纸机，“该来的，总会来。”
碎纸机嗡鸣着吞下那些虚伪的计划，林砚舟望着窗外。观测站的穹顶外，北斗七星正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苏晚生前总爱画的歪歪扭扭的问号。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些星星就会被战火染成血色，而他将站在这片废墟之上，替那个永远停留在十六岁的少女，看一场盛大的葬礼。
咖啡杯里的热气在空气中凝成转瞬即逝的白雾，如同人类文明在宇宙长河里，那声注定被遗忘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