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李禹准时到了。他换了便装,少了些军人的凌厉,多了份年轻人的挺拔。
“洛同志,首长让我陪您出去转转,看看需要买什么。”李禹说话依旧简洁。
洛妤念换上王姨找出的旧格子衬衫和蓝布长裤,虽宽大却整洁。她把那一百元仔细揣好,跟着李禹出了门。
八十年代的A城街道,比泼锣村开阔得多。自行车**叮当,偶尔有公交车拖着黑烟驶过。路旁多是灰砖楼房,墙上刷着白色标语。四层的百货大楼是街上最气派的建筑,玻璃橱窗里陈列着色彩相对单调的商品。
洛妤念走在李禹身侧,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而充满时代气息的世界。街边有卖零食的小推车,支着棚子的修鞋摊,空气里飘着油炸果子和煤烟混合的气味。
“李少尉,”她轻声问,“顾叔叔他平时都这么照顾人吗?”
李禹脚步微顿,侧头看她。少女仰着脸,眼神清澈,似乎只是单纯好奇。
“首长他……”李禹斟酌着词句,“对部下和同志都很关照。不过……”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不过,这样细致安排一个姑娘的生活起居,甚至亲自给零花钱,确实是头一遭。
洛妤念像是没察觉他的欲言又止,目光被路边一家书店吸引。“李少尉,我能进去看看吗?”
书店不大,书架密密麻麻摆着书籍杂志。洛妤念走进去,指尖拂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有政治理论,农业科技,也有少量文学作品。她停在中学课本区前,拿起一本《高中语文(第一册)》。
书页泛黄,带着油墨气味。她翻开,里面是工整的印刷体和简单插图。
“想读书?”李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洛妤念点点头,又摇摇头,把书放回原处。“就是看看。没上过学,很多字都不认识。”
她说得平静,李禹却听出一丝落寞。
“现在学也不晚。”他想起首长的交代,“首长说了,洛家那边他会安排,上学的事应该没问题。”
洛妤念转过身,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让李禹觉得,这姑娘身上有种不同于乡下女孩的沉静。
“嗯。”她轻声应道,目光又转向书架深处,“李少尉,你说我该买点什么书,从头开始学呢?”
“同志,是想学认字,还是买书看?”一个戴着套袖的中年女店员走了过来,态度和蔼。
洛妤念不假思索:“想从头学识字。”
“那这本《常用字识字手册》最合适。”店员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蓝色封皮、不厚的册子,“常用字基本都收录了,带拼音和图解,好认好记。学会了这些,至少不算文盲了。”
“谢谢您。”洛妤念接过书,翻开看了看,会心一笑。
最后,她选了一支深蓝色钢笔、一支带橡皮头的铅笔、五本浅黄色的田字格练习簿、那本识字手册,外加一本硬壳的空白笔记本。结账时,她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小心地抽出几张钞票。售货员找零的硬币落在玻璃柜台上的声音清脆。
先买回去摆个样子。毕竟,要长久装作目不识丁,也挺考验演技。
走出书店,空气里的煤烟味似乎都清爽了些。她在街角一家挂着“仁心堂”牌匾的中药铺前停下脚步。
“我去药铺买点东西,你在外面等我就好。”她对李禹说,语气自然得像只是随口一提。
李禹点头,在门口的石阶旁站定。
药铺里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草木苦香。高高的深色木柜上,排列着无数小抽屉,贴着黄纸标签。柜台后的老中医戴着花镜,正用戥子称量药材。
洛妤念走进去,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标签。黄芪、枸杞、茯苓、桑葚……她根据前世的记忆,清晰地报出几味药材的名字和分量。
前世为了在镜头前维持最佳状态,她没少在保养上下功夫,中医食疗和草本护肤方面,也算半个行家。
“这几味请帮我分开包,煮水当茶饮。另外这些,劳烦您帮我研成细粉。”她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
老中医从镜片上方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依言抓药、称量、研磨。油纸包被细麻绳捆扎好,递到她手中。
拎着药包走出仁心堂,她瞥见李禹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向街面。
洛妤念心里念头微转。她走到李禹身边,将手里的药包稍稍提起,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李少尉,我刚才问药铺的大夫要了个方子,说是日常煮水喝对身体好,特别养人。我想送给王姨。这两天麻烦她太多了。”
李禹看了看那几包药,又看向她诚恳的脸,点了点头:“王姨会高兴的。洛同志有心了。”
他的反应很平淡,没有追问。洛妤念松了口气。她倒不是怕顾知瑾知道,只是眼下,有些事还是循序渐进为好。
“前面有家服装店,我们去看看?”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橱窗。
店里挂着的衣裳,是典型的八十年代风格:的确良衬衫,涤纶长裤,碎花连衣裙,颜色多是藏青、军绿、砖红。
洛妤念慢慢看了一圈,最后选了一件白底带黑色小波点的长袖衬衫,一条黑色的及踝长款半身裙,又配了一个同色波点的发箍,一条素白的纱巾,和一双款式简洁的黑色细带皮鞋。
以后要是想穿更合心意的,只能自己画样子去找裁缝。
提着新买的书、药和衣裳走出店门,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洛妤念正准备跟李禹说回去,目光随意掠过街道对面时,忽然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