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时候，靳寒舟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下午三点的光线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把他裁成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影子。他听见声音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应该的要长两秒。沈清歌今天戴了口罩，只露出额头和眼睛，头发全部束进手术帽里。
“沈医生。”靳寒舟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是林薇的家属。”
沈清歌点头，走到会议桌主位。桌边已经坐了四个人——三个本院专家，一个远程会诊屏幕里金发碧眼的外国老头。她放下手里的文件夹，打开投影仪。
林薇的脑部影像投在幕布上，灰白色的背景里，那颗肿瘤像一只蛰伏的蜘蛛。
“四张图，冠状位、矢状位、横断位、三维重建。”沈清歌用激光笔指着投影，红点落在肿瘤边缘，“直径三点二厘米，侵犯范围从延髓到视交叉。血供丰富，边缘不规则，这是最麻烦的那种。”
会议室里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
“手术方案。”靳寒舟打断她，他没坐，一直站在窗边，“成功率多少？”
沈清歌抬起眼睛看他。这是三年来第一次，她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和他对视——不是以苏晚那种温顺仰视的角度，而是平视，甚至带着一点俯视。医生的俯视。
“国际数据，脑干胶质瘤四级，手术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五。”她说，“但我的团队能做到百分之四十。”
屏幕里的外国专家说话了，带着口音的英语：“沈医生去年做过一例类似病例，患者现在能走路。”
靳寒舟没看屏幕，只盯着沈清歌：“你保证她活着下手术台？”
“医学没有百分百。”沈清歌关掉激光笔，“我只能保证，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救她，那就是我。”
这话说得有点狂。会议室里有人轻咳了一声。
靳寒舟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他坐下的时候，沈清歌看见他手指关节发白——那是他极度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三年前她第一次见他时就这样。
会诊继续。沈清歌讲解手术入路，从哪个角度切开，怎么避开血管，万一术中出血怎么办。她说得很细，每个步骤都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说到关键处，她会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纸上画示意图。钢笔是银色的，笔身有细密的磨砂纹路。
四十分钟后，远程屏幕暗下去，本院专家陆续离开。最后一个人带上门的时候，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靳寒舟没动。
沈清歌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把影像图一张张摞齐。钢笔滚到桌沿，她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笔身——
“沈医生。”
靳寒舟的声音很近。她抬起头，发现他已经走到桌子这边，离她只有一步距离。他个子高，这样站着有种压迫感。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他问。
沈清歌握笔的手指一紧。钢笔冰凉的金属硌在掌心。
“可能吧。”她声音很平，“医学会议，或者期刊上见过照片。我是沈清歌。”
靳寒舟没接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手里那支钢笔上。看了很久，久到沈清歌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敲击。
“这笔……”他忽然说。
沈清歌把钢笔插回白大褂口袋。动作很快，但靳寒舟已经看见了——笔帽靠近顶端的地方，有道细微的划痕，像被什么利器刮了一下。
“医院发的。”她说，“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明天手术需要准备。”
她转身往门口走，步速正常，不快不慢。手碰到门把时，身后传来靳寒舟的声音：
“那支笔。三年前我在瑞士买的，全球**五十支。每一支笔帽上都有编号，在笔夹内侧。”
沈清歌没回头。
“我不太懂笔。”她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两边是淡绿色的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走到拐角处时，她拐进医生休息室，反手锁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撞得肋骨发疼。
她从口袋里抽出那支钢笔，举到眼前。笔夹内侧，确实刻着一行极小的数字：027/050。靳寒舟没说错，全球**五十支，这是第二十七支。
三年前他送她的时候说：“这笔上有道划痕，我买的时候不小心磕的。独一无二，就像你。”
那时候她以为他说的是情话。现在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相——独一无二的，会暴露身份的，致命的证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掏出来，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靳寒舟的助理刚才来监控室，调取了今天所有进出神经外科的录像。他在找什么？”
沈清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复：“按原计划准备直播。”
发送。
她走到储物柜前，打开最下面那个柜门，从里面拖出灰色小行李箱。箱子很小，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她蹲下来，拉开内层拉链，手伸到最底下，摸到那个铁盒子。
盒子拿出来时，表面斑驳的漆脱落了一点，落在她掌心。
她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沓泛黄的纸。最上面是医疗事故鉴定报告的复印件，纸张边缘已经脆了。患者姓名：沈清歌。年龄：10岁。时间：十五年前冬天。诊断：脑干区域外伤性血肿。手术记录：主刀医生林文山，术中出现操作失误，导致患者永久性神经损伤。
报告下方附着一张照片——十岁的她躺在病床上，脖子上戴着颈托，眼睛盯着天花板。
第二份文件是事故调查结论：证据不足，不予追责。签字栏里是三个龙飞凤舞的字：林文山。
第三件是一张剪报。江城晚报，社会版角落，豆腐块大小。标题：“副院长医疗事故调查撤销”。正文只有五行字，说因证据不足，对江城第一医院副院长林文山的调查终止。日期是十五年前的十二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