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雪,是刻进骨血里的白,是裹着千年寒意的凛冽,是藏着无数秘密的缄默。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裹着冰碴子往人脖颈里钻,吴邪裹紧了身上的加厚冲锋衣,
哈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细碎的霜,他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
朝着前方那个孑然伫立的背影喊:“小哥!你走慢点,等等我!
”声音被呼啸的风撕扯得七零八落,飘到张起灵耳边时,轻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
他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漫天飞舞的雪幕,落在那个跌跌撞撞朝他跑来的人身上。
那双总是淡漠如古井的眸子,此刻映着皑皑白雪,也映着吴邪冻得通红的脸颊,
像盛着一整个冬天的光。“你走那么快干嘛?”吴邪喘着粗气跑到他身边,
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凉的硬实,“这山上除了雪就是树,
又没粽子可倒,又没机关可破,急什么。”张起灵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吴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笑着打趣:“怎么了?我脸上沾着雪?
还是我这几年没见,长变样了?”他说着就要去摸自己的脸,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
张起灵的手很凉,像长白山千年不化的寒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
透过薄薄的冲锋衣袖口,一点点熨帖到吴邪的皮肤里,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口。
吴邪的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张起灵微微低头,
用指尖轻轻拂去他脸颊上沾着的那片迟迟未化的雪花。动作很轻,很柔,
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专注。指尖划过皮肤的触感,像羽毛拂过心尖,痒得吴邪心口发麻。
“雪化了。”张起灵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雪后的微哑,
尾音被风吹散,轻飘飘的。吴邪“嗯”了一声,喉咙却莫名有些发紧。
他看着张起灵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的细碎雪沫,看着他挺直的鼻梁,
看着他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忽然觉得,这长白山刺骨的寒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他们认识太久了。久到吴邪已经记不清,第一次在七星鲁王宫见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时,
自己是怎样的惊鸿一瞥。从西沙海底的生死与共,
到阴山古楼的九死一生;从云顶天宫的惊心动魄,
到蛇沼鬼城的险象环生;最后是青铜门前那一句“十年之期,我来接你”,他等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他走遍了大江南北,倒了无数个斗,从那个天真烂漫的小三爷,
变成了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吴家当家。他见过人性的险恶,经历过生死的抉择,磨平了棱角,
藏起了天真,却唯独对张起灵,始终保留着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他会在每个除夕,
给张起灵留一副碗筷;会在路过古玩店时,
下意识地留意那些刻着麒麟图案的物件;会在失眠的深夜,翻出那张泛黄的合照,
看照片里张起灵淡漠的侧脸,一看就是半宿。他们是过命的兄弟,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吴邪总觉得,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就像现在,
两人站在漫天飞雪里,他的手腕还被张起灵握着,周遭静得只有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
和雪花落在衣服上的细碎声响。吴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重,
一声比一声急,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来。“小哥,”吴邪定了定神,
试图打破这份让他心慌意乱的静谧,“我们找个地方歇歇吧,我有点冷,腿都冻僵了。
”张起灵松开了他的手,点了点头,转身朝着不远处的一座废弃木屋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比十年前单薄了些,吴邪看着他的背影,
攥了攥自己还有些发凉的手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有些发酸。那十年,
他到底是怎么过的?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地方避寒,有没有在受伤的时候,
身边有个人能递上一瓶药?这些念头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吴邪心上。木屋不大,
看样子是以前护林员住的,屋顶有些漏风,墙壁上布满了裂纹,
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枯的柴火和落满灰尘的工具。张起灵走进屋,熟门熟路地拨开堆积的杂物,
从最底下翻出几块还算干燥的木板,又从背包里掏出打火机。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
在昏暗的木屋里亮起一团温暖的光。跳跃的火光映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两人晃动的影子。
吴邪搓着手凑到火堆旁,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暖意,舒服得喟叹了一声。
他看着张起灵蹲在火堆旁,慢条斯理地添着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柔和了他原本冷硬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烟火气。
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活在传说里的张起灵,只是他的小哥。“小哥,”吴邪看着他,
忽然开口,声音在噼啪作响的火堆旁显得格外清晰,“十年了,你在青铜门后面,
都在干什么?”张起灵添柴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眸子里的情绪很淡,
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守门。”“就只是守门?
”吴邪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值得你用十年的光阴去守?你有没有……有没有想过我们?”他想问的太多了。
想问他有没有饿过,有没有冷过,有没有受过伤;想问他独自面对那扇门后的黑暗时,
会不会觉得孤独;想问他有没有在某个瞬间,想起过西湖边的铺子,想起过胖子,想起过他。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这几句。他怕自己问得太多,会勾起张起灵那些不好的回忆,
更怕听到那些让他心疼的答案。张起灵却没再回答,只是重新低下头,专注地拨弄着火堆。
火苗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幅沉默的画。吴邪知道,
他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他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掏出两罐牛肉罐头和一包压缩饼干,
扔了一罐罐头给张起灵:“吃点东西吧,填填肚子,这鬼地方,除了雪啥也没有,
只能先吃这个垫垫。”张起灵接住罐头,却没有打开,只是放在火堆旁的石头上烤着。
吴邪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了:“行啊小哥,几年不见,你还挺会享受,知道烤热了好吃。
”张起灵依旧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
却像是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吴邪心里漾起层层涟漪,
让他的心跳又乱了几分。罐头很快就被烤热了,浓郁的肉香混着烟火气,
在小木屋里弥漫开来。吴邪打开自己的那份,用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牛肉的咸香在口腔里散开,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他看向张起灵,
发现他只是看着罐头,没有动勺子。“怎么不吃?”吴邪问,“不合胃口?还是烫?
”张起灵指了指他的罐头,又指了指他手里的勺子,言简意赅:“你吃。”“我这有呢,
”吴邪晃了晃自己的罐头,又把手里的勺子递给他,“这罐是你的,专门给你烤的,
我一个人吃两罐,撑得慌。”张起灵沉默了片刻,拿起勺子,慢慢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很慢,和他倒斗时的利落判若两人。吴邪看着他,忽然觉得,
这样的时光,真好。没有粽子,没有谜团,没有生死抉择,只有他和他,在一座小木屋里,
守着一堆火,吃着一罐热乎的牛肉罐头。雪越下越大了,打在木屋的窗户上,
发出沙沙的声响。风卷着雪沫,从屋顶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起一阵细碎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