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冰冷,但似乎……少了最初那一刹的凌厉?
他迈步走出月洞门,目光在我和孙有德之间冷冷逡巡。孙有德立刻道:“王爷既有家务需处置,下官不便打扰,先行告退。关于北境三州今冬粮草调度与损耗复核的详账,下官已呈于王爷案上,各项损耗缘由、数目皆记录在案,清晰可查,请您过目。太子殿下亦十分关切边关将士冬需,特命下官务必配合王爷,厘清账目,以免……贻误军机。”他最后四个字说得缓慢,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强调。
“损耗”二字,他再次提及,语气坦然,仿佛一切光明正大。
萧凛几不可察地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有劳孙郎中。代本王谢过太子殿下关切。”
孙有德脸上笑意更深,再次向我行礼,然后脚步轻快地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那步伐,透着事情办妥的轻松。
现在,只剩下我和萧凛,站在这幽静得近乎压抑的院落门口。
他沉默地看着我,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在评估我刚才那番“误闯”言辞的真实性,在权衡我这个人可能带来的风险与麻烦。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间隙,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却化不开他眉宇间那层厚重的冰霜与疑虑。
“书房,”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冰冷的石子,敲在凝滞的空气里,“涉及军国要务,非寻常内宅之地。以后,未经通传,不得靠近。记下了?”
“是,妾身记下了,再不敢犯。”我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肩膀甚至配合地轻轻瑟缩了一下。心里却飞速转动:孙有德,东宫,北境粮草,损耗……萧凛他知道这账目有问题吗?从他刚才面对孙有德时平静无波的反应,和那瞬间关于“粮草数目”是否被我听见的担忧心声来看,他至少是在怀疑,或者在查,但或许尚未拿到确凿证据,或者有所顾忌。
我能做什么?直接指出孙有德可疑,账目可能有诈?我如何解释?一个深宫长大、怯懦无知的和亲公主,怎能凭借匆匆一瞥和几点细节,就洞悉如此隐秘的朝堂阴私?这无异于自曝其短,引火烧身。萧凛会信吗?还是会更怀疑我是别有用心?
可是……边关将士,粮草……那是无数条人命,也是萧凛权势甚至性命的根基,从某个角度说,也是我目前安身立命的屏障。如果他因此事被构陷、倒台,我这个镇名存实亡的镇北王妃,最好的下场恐怕也是被秘密处决,或者沦为更不堪的棋子。
电光石火间,我做出了决定。示弱,但留下一个引子。
我抬起眼,飞快地、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未褪的惊慌,和一丝更深重的、仿佛源自本能的忧虑。然后,我像是承受不住他目光的压力,再次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用刚好他能听清的、带着浓浓困惑与不安的细微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向他寻求一个虚无缥缈的保证:
“北境……听说很冷,风沙也大,冬日更是苦寒。将士们戍边辛苦,粮草……定要充足才好。方才那位大人说的‘损耗’……不知是多少?妾身在宫里时,隐约听年老宫人提起过,前朝末年,就是……就是边镇粮饷‘损耗’太大,层层盘剥,以致军心涣散,才酿成大祸……”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深闺女子对遥远战争的模糊恐惧,和对“损耗”一词本能的不祥联想。
我的话听起来,就像一个不谙世事、只凭着一丝浅薄的历史记忆和同情心胡乱担忧的深宫女子,在极度惊慌下不合时宜的、甚至有些蠢的呓语。将我的“洞察”隐藏在“道听途说”和“妇人之见”之下。
说完,我不再停留,像是真的怕极了他的威严,也为自己失言而后悔,匆匆又福了一礼,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脚步甚至因“惊慌”而显得有些踉跄,裙裾拂过地面,带起轻微的沙沙声。
我不敢回头,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阳光将我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冰凉的石板上。
但我“听”见了。
在我转身离开的瞬间,身后,萧凛的心声,先是一片短暂的、绝对的凝滞,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即,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粮草……充足……损耗……”
“前朝末年……军心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