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真冷。比我死的那天还冷。水晶棺里躺着个人。化了妆,穿了条月白色长裙,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还挂着点微笑。真奇怪,我都死了,怎么还能笑出来?“沉舟,
别太难过了。”有人挽住了顾沉舟的胳膊。声音又轻又软。秦栀。我的丈夫顾沉舟,
和他心尖上的白月光。此刻站在我的遗体前。像一对璧人。顾沉舟没说话。
他盯着水晶棺里的“我”,眉头皱得死紧。秦栀靠得更近了些,几乎贴在他身上。
“向晚姐穿这条裙子……真好看。”她声音有点哽咽,眼圈适时地红了,“我挑了好久呢,
总觉得她应该喜欢。”喜欢?我飘在空气里,冷笑都发不出声音。顾沉舟第一次见到我,
就因为我穿了条月白色连衣裙,背影有点像秦栀。从此我的衣柜里塞满了这个颜色。
秦栀喜欢月白色,顾沉舟就逼着我喜欢。现在我都死了,
还要穿着她“精心挑选”的月白色寿衣入土。**讽刺。“沉舟哥,你看,
向晚姐这样……多安详。”秦栀把头轻轻靠在顾沉舟肩膀上,
“她一定不想看到你为她这么伤心。”顾沉舟终于动了动。他抬手,
似乎想碰碰水晶棺里那张冰凉的脸。指尖却在离玻璃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猛地收回手,
转头看向秦栀。眼神很深,像压抑着什么。“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却伸手揽住了秦栀的肩,“……她解脱了。”解脱?我看着那对依偎着的身影。
看着秦栀嘴角那抹极力压住、却还是泄露出来的轻松。
看着顾沉舟放在她肩头、无比自然的那只手。一股巨大的、灼烧般的愤怒和不甘猛地冲上来!
凭什么?!我向晚这一辈子,活得像个笑话!就因为长得像秦栀,被顾沉舟当宝贝捡回去。
又因为不是秦栀,被他弃如敝履。他给我钱,给我顾太太的名分,
给我买无数条月白色的裙子。唯独不给我爱。他看着我穿那些裙子时,眼神是透的,
像在看另一个人。他甚至不准我剪短头发,因为秦栀是长卷发。我像个被精心打扮的洋娃娃,
摆在玻璃罩子里,供他怀念另一个女人。秦栀回来了。三年前。从国外镀金回来,
带着一身优雅和楚楚可怜。我的噩梦正式开始。顾沉舟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多。
家里的电话十有八九是他助理接的:“顾总在开会。”后来才知道,那个“会”,
是陪秦栀看画展。他不再碰我。偶尔回家,身上带着不属于我的香水味。
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冷。“向晚,别闹。”“向晚,懂事点。”“向晚,
栀栀身体不好,你让着她。”我闹什么了?我只是在他又一次为了秦栀放我鸽子时,
摔了一个杯子。杯子碎片划破了我的手。他当时怎么说的?“别用苦肉计,没用。
”他抱起因为“受惊”而头晕的秦栀,头也不回地走了。留我一个人,
看着血滴在月白色的地毯上。红得刺眼。后来,我“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送到医院,
孩子没保住。两个月,刚刚成型。顾沉舟赶到医院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秦栀跟在他后面,
眼睛红得像兔子。“沉舟哥,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打电话叫你来,向晚姐就不会生气,
不会……”顾沉舟没看她,只盯着我。眼神像冰锥。“向晚,你够狠。”我够狠?
我心口疼得快要炸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晚,秦栀给我打电话。炫耀般的语气,
说顾沉舟在她那儿,说他们刚刚重温了旧梦。我疯了一样冲下楼。踩空了。
……葬礼流程走得很快。哀乐响了又停。我像个真正的幽灵,浮在半空。
看着宾客们虚伪的惋惜。看着顾沉舟紧绷的侧脸。看着秦栀依偎在他身边,
扮演着温柔解语花。直到最后盖棺。“沉舟哥,走吧。”秦栀轻声劝他,
“让向晚姐……安息吧。”顾沉舟没动。他死死盯着那缓缓合上的棺盖。在最后一刻,
他突然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棺盖彻底合拢。“砰”一声轻响。隔绝了阴阳。
也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虚无的心口上。黑暗彻底吞没我的意识之前,
我只听见顾沉舟压抑的、低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向晚……”“嘶——”头皮猛地一痛。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耳边是女人不耐烦的声音:“快点!磨蹭什么呢?
沉舟哥等着呢!穿条裙子这么费劲?”光线刺眼。我猛地睁开眼。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眼前是晃动的、刺目的白。还有一张放大的、妆容精致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秦栀?!
我瞳孔骤缩。她不是应该在殡仪馆,挽着顾沉舟的手,扮演她的温柔善良吗?
怎么会……我下意识低头。身上,是一条月白色的长裙。蕾丝边,收腰设计。
和我死时穿的那条寿衣,款式像得惊人!只是料子更新,更亮。环顾四周。巨大的落地镜,
明亮的化妆灯,沙发上散落的各种婚纱配饰……这是……顾沉舟半山别墅的衣帽间?三年前,
我和顾沉舟拍婚纱照那天!“发什么呆啊!”秦栀皱着眉,手里还捏着我的一绺头发,
刚才就是她扯的,“赶紧弄好头发!沉舟哥最讨厌等人!”她语气熟稔,
带着理所当然的指使。仿佛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巨大的荒谬感和狂喜猛地冲上我的头顶!
我没死?!我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一切悲剧真正开始加速的起点!“啪!”我猛地抬手,
狠狠打掉秦栀抓着我头发的手。用了十成的力气。秦栀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捂着手背,
不敢置信地瞪着我:“向晚!你疯了?!”她细白的手背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我没疯。
我只是再也不会当那个任人揉捏的替身了!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年轻,苍白,
眼底带着长期郁结的阴翳。但,是我自己的脸。不再是秦栀的倒影!“这条裙子,
”我指着身上的月白色长裙,声音冷得掉冰渣,“我**。”秦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向晚,你搞搞清楚,
今天是你和沉舟哥拍婚纱照的日子!外面整个团队等着呢!你**这个穿什么?
这可是沉舟哥亲自挑的!”“亲自挑的?”我扯了扯嘴角,那弧度一定很难看,“是挑给我,
还是挑给你秦栀的影子?”秦栀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闪过一丝被戳破的慌乱,
但很快被恼怒取代:“你胡说八道什么!沉舟哥选这个,是因为它衬你!你别不识好歹!
”“衬我?”我一把抓住裙摆,猛地用力!“嘶啦——”昂贵的真丝面料,
在我手下发出刺耳的撕裂声。月白色的裙摆被我硬生生扯开一道大口子,狼狈地垂下来。
像一面破败的旗帜。“你!”秦栀惊得倒退一步,像见了鬼。“告诉顾沉舟,
”我把那团破布扔到她脚下,一字一句,砸在地上,“我向晚,今天不拍婚纱照。
让他另请高明吧。”说完,我不再看她那张震惊扭曲的脸,转身就往外走。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挣脱枷锁的、近乎毁灭的快意!
衣帽间外的走廊一片死寂。巨大的水晶吊灯把光砸得稀碎。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薰味,
却压不住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冰冷。顾沉舟就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
深灰色的高定西装,衬得他肩背挺拔,线条冷硬。像一座沉默的山。他听到了动静。
缓缓转过身。那张脸,英俊得一如既往,也冷漠得一如既往。
深邃的眼眸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身上那条被撕破的、惨不忍睹的月白色裙子上。
他的视线像冰冷的探针,一寸寸刮过。没有惊讶。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被冒犯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我不是他的未婚妻,
而是一件出了瑕疵、需要被评估价值的物品。秦栀捂着红痕未消的手背,快步走到他身边,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急切:“沉舟哥!你看她!我好心帮她整理裙子,
她不领情就算了,还动手打我,把裙子撕成这样!外面摄影师、化妆师都等着呢,
她说不拍了!”顾沉舟没看秦栀。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我脸上。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我这个人。
半晌,薄唇才吐出几个字,没什么温度:“理由。”理由?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让我爱到卑微、恨到刻骨的男人。前世的记忆和此刻的场景重叠,
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理由?”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居然出奇地平静,
“顾沉舟,你有心吗?”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喜欢的,是月白色吗?
”我指着地上那团破布,“不,你喜欢的是穿月白色裙子的秦栀。”“你喜欢长发卷发吗?
不,你喜欢的是秦栀的长卷发。”“你喜欢的,从来都不是我向晚这个人!
”“你把我捡回来,给我套上秦栀的壳子,就想让我当她的替身,演一辈子她的戏?
”我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空旷的走廊里。“顾沉舟,
这替身,我不当了。”死寂。空气凝固得如同水泥。秦栀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唇,
眼神怨毒地射向我。顾沉舟终于有了反应。他朝我走过来。
锃亮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下,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他在我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他微微俯身,
冰冷的视线攫住我的眼睛,像要穿透我的灵魂。“不当了?”他的声音低沉,
带着一丝玩味的冷,“向晚,你穿了三年,现在才说不当?”他抬手,
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这身皮,穿久了,
你以为就真成你的了?”他的气息喷在我脸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他这个人一样冷。
“别忘了,是谁把你从那个泥坑里捞出来的。”下巴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他的话,
更是字字诛心。是啊,三年前,我父亲公司破产,欠下巨债,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
是顾沉舟像天神一样出现,替我还清了债。条件是,嫁给他。我以为是救赎。
没想到是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顾沉舟,”我疼得吸气,
却强迫自己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欠你的钱,我会还。连本带利。”“但这替身的戏,
”我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哪怕指甲划破了他的手背,“我演够了!也恶心透了!
”一丝猩红在他手背上洇开。他垂眸看了一眼,眼神骤然阴鸷。像是被激怒的猛兽。“好。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刺骨,“有骨气。”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被我弄皱的袖口,
动作优雅又冷酷。“既然顾太太这身份让你这么恶心,”他抬眼,
目光扫过一旁看好戏的秦栀,最后落回我脸上,“那就滚出去。”“我倒要看看,
没了这身皮,你向晚,算个什么东西。”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
在这个所谓的“家”里生活了三年,属于我向晚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那些华服珠宝,
都是顾沉舟买的,都是秦栀的“影子”该有的配置。我一件没拿。拉着箱子走出别墅大门时,
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自由的味道。身后那栋奢华冰冷的牢笼,
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秦栀站在二楼的露台上,遥遥看着我,
嘴角挂着一丝胜利者的、怜悯的微笑。顾沉舟大概在某个窗后看着,或者根本不屑于看。
我挺直脊背,没有回头。脚下的高跟鞋踩在鹅卵石小径上,敲出决绝的声响。每一步,
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心口的位置,空荡荡的,灌着冷风。
但比起前世死前那种蚀骨的绝望和怨恨,这点疼,算什么呢?手机响了。
是唯一没被顾沉舟掌控的、我偷偷藏下的一张电话卡。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林默。
我的大学同学,也是唯一知道点我处境的朋友。前世,她劝过我离开,我傻,没听。
后来她出了国,联系就淡了。深吸一口气,接通。“喂?晚晚?”林默的声音清脆爽朗,
带着关切,“你怎么样?昨天听你说要搬出来?真离了?”“还没离。”我声音有点哑,
迎着阳光往前走,努力让语气轻松点,“但快了。刚从……他家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出来就好!”林默的声音拔高,带着由衷的欣喜,“地址发我!
我给你找个靠谱的地儿先安顿!离那狗男人远远的!”狗男人……我扯了扯嘴角,有点想笑,
鼻子却酸得厉害。“好。”林默动作很快。帮我找了一处离市中心不远的老小区。房子不大,
一室一厅,家具旧但干净。窗外能看到郁郁葱葱的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进来,
落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尘土味,和阳光晒过的被子气息。真实而温暖。
和半山别墅那种精致到令人窒息的空旷冰冷,截然不同。“条件一般,但胜在安全,
交通方便,最重要的是,”林默把钥匙拍在我手里,拍拍我的肩,“自由!钥匙给你,
想住多久住多久!房租我替你垫着,等你发达了再还我!
”她是我灰暗人生里为数不多的亮色。“默默,谢了。”我嗓子哽了一下。“谢什么!
”林默豪气地摆手,随即又压低声音,凑近我,“你真想好了?跟顾沉舟……一刀两断?
他那个人……”“想好了。”我打断她,眼神坚定,“以前是我傻,现在醒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求职软件。“先找个工作养活自己。我大学专业是设计,
虽然荒废了三年……”林默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担忧,最终都化为支持。“行!
缺钱跟姐说!工作慢慢找,别急。”找工作比想象中难。脱离社会三年,履历一片空白。
面试时,HR看着我的简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向**,您这三年……是空白期?
”“嗯,处理了些私人事务。”我尽量保持微笑。“什么私人事务能处理三年?结婚生子?
”HR语气带着点刻薄。“没有。”我答得干脆。连续碰壁了七八次。最后一次,
面试官是个中年男人,眼神黏腻地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向**长得这么漂亮,
在家当全职太太多舒服,何必出来受这份罪?”他递过一张名片,指尖故意擦过我的手背,
“要不,晚上一起吃个饭?工作嘛,都好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我猛地抽回手,
抓起包就走。“不必了!”冲出写字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我裹紧了身上廉价的风衣,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巨大的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没有顾沉舟,我向晚,
真的什么都不是吗?那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啃噬着刚建立起来的一点脆弱的自尊。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本地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通。“您好,是向晚**吗?
”一个略显苍老但温和的女声传来,“我是‘时光印记’咖啡馆的周姨。
林默**介绍您过来应聘?我们这里需要一位咖啡师学徒,**全职都可以,
您有兴趣过来聊聊吗?”时光印记……我想起来了,林默提过一嘴,
说一个开咖啡馆的阿姨人很好。“有!我有兴趣!”我几乎是立刻回答,
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咖啡馆在老城区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街上。门脸不大,
原木色调,暖黄的灯光透出来,像个小而温暖的避风港。推门进去,风铃清脆作响。
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心头的阴霾。周姨五十多岁,微胖,
笑容和煦得像冬日暖阳。她打量了我一下,眼神温和,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审视。
“向**是吧?快坐。小默跟我说了,不容易啊。”她倒了杯温水给我。“我们这儿呢,
就是个小小的咖啡屋,要求不高。勤快,肯学,对咖啡有点热爱就行。工资不高,
但包一顿午饭。”“我能学!”我立刻说,“我很勤快!我……我很喜欢咖啡!”最后一句,
其实有点心虚。在顾沉舟身边那三年,我倒是喝过不少顶级咖啡,但那都是为了扮演优雅,
装点门面。周姨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喜欢就好。那就先试试?明天能来吗?
”“能!”走出咖啡馆时,天已经黑了。梧桐树叶在昏黄的路灯下沙沙作响。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咖啡香,有树叶的清香,还有……希望的甜味。活下去的路,似乎找到了第一步。
在“时光印记”的日子,忙碌而踏实。周姨像妈妈一样耐心,从认咖啡豆开始教我。
磨粉的粗细,水温的控制,奶泡的打发……每一个步骤,都需要专注和用心。
手指被蒸汽烫红过,手腕因为练习打奶泡酸疼过。
但当第一次成功拉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白心时,周姨惊喜的夸奖和顾客善意的笑容,
带来的满足感,是顾沉舟给的那些奢侈品珠宝从未给予过的。我好像,
真的在一点点找回自己。林默时不时跑来蹭咖啡,顺便给我打气。“行啊晚晚!
这手艺有模有样了!比某些只会喝猫屎装X的人强多了!”她冲我挤眉弄眼。
我知道她指的是谁。顾沉舟的名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我心底漾开一丝涟漪,
但很快又平息了。他大概,正和秦栀在某个高档餐厅,或者国外度假,
享受着属于他们的世界吧。与我无关了。平静在一个暴雨的深夜被打破。手机疯狂震动。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顾沉舟”。已经**个月没出现在我生活里的名字。
我看着那三个字,像看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鬼魂。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滑动。
**固执地响着。一遍。两遍。第三遍快要结束时,我终究还是接了。“喂?
”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电话那头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嘈杂的人声。
顾沉舟的声音混杂在其中,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醉意和不耐烦。“向晚……你在哪?
”“有事?”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暴雨冲刷得模糊的城市夜景。
“我在‘迷迭香’……来接我。”他命令道,语气是惯有的不容置喙。
“迷迭香”是本市最高端的私人会所。前世,他应酬或者心情不好时,常去。每次喝醉,
电话只会打给我。无论多晚,无论我在做什么,我必须立刻、马上赶到,
像个尽职尽责的佣人,把他弄回家,伺候他醒酒。秦栀身体不好,不能熬夜,这些“琐事”,
自然落在我这个“顾太太”头上。“顾先生,”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你打错电话了。
你的司机或者助理,应该更乐意为你效劳。”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嘈杂的背景音。
然后,他像是没听到我的拒绝,
醉意更浓地咕哝着:“……快点……我难受……栀栀……”最后两个字,像冰锥,
猛地刺穿我刚刚结痂的心口!栀栀……即使在烂醉如泥、下意识拨通我电话的时候,
他心里喊的,还是秦栀!我只是他醉后认错的、那个永远在线的替身保姆!
一股冰冷的怒火直冲头顶!“顾沉舟!”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心惊的尖利,
“你看清楚!我是向晚!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佣人,更不是你心肝宝贝秦栀的替身!
”“你的栀栀就在你身边!让她去伺候你!”吼完,不等他反应,我狠狠地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关机,电池抠出来,扔得远远的。世界瞬间清净。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
**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激动,
而是因为一种劫后余生的、尖锐的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的,灼烧着冰冷的脸颊。
我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那个前世傻傻付出一切、到死都没被记住名字的向晚。顾沉舟没有再打来。
那个醉酒的夜晚,像一个投入深潭的石子,沉下去,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我的生活继续沿着新的轨道前行。在“时光印记”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
周姨开始让我独立负责吧台。我学会了做各种漂亮的拉花,
天鹅、郁金香、小熊……顾客的惊喜和感谢,是我每天最大的动力。
周姨甚至帮我介绍了一个小型设计工作室的**,画些简单的插画。虽然收入微薄,
但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靠自己双手挣来的。这种感觉,踏实得让人上瘾。
我和林默合租了那间小屋。白天在咖啡馆忙碌,晚上画稿子,周末和林默一起逛廉价的夜市,
吃路边摊。日子清贫,却充满了烟火气。我剪短了头发,利落的齐肩短发,
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脖颈。镜子里的人,眼神不再是过去的怯懦和阴郁,
而是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暴后的、沉静的亮光。我好像,真的在活成向晚自己。直到那天下午。
阳光很好,透过咖啡馆的大玻璃窗洒进来。我正在给一位熟客做他点的冰拿铁。风铃轻响。
门被推开。一股强大而熟悉的气息瞬间侵袭了小小的空间。带着外面阳光都驱不散的冷意。
我下意识抬头。动作顿住。顾沉舟。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站在门口。逆着光,
看不清表情。高大的身影将门框的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三个多月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
轮廓更加锋利,眼神也越发深不可测。像一头优雅而危险的猎豹,突然闯入了宁静的兔子窝。
咖啡馆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年轻女客偷偷打量着他,小声议论着什么。周姨从后厨探出头,
看到顾沉舟,愣了一下,随即担忧地看向我。顾沉舟的目光,精准地、像探照灯一样,
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扫过我身上的咖啡色围裙,扫过我剪短的头发,
扫过我正在打奶泡的手。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有难以置信,
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他一步步走过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叩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神经上。终于,他在吧台前站定。隔着一米多宽的台面,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即使隔得这么远,
也让我浑身僵硬。“一杯美式。”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
我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放下奶缸,转身去取咖啡豆。努力忽视身后那道灼人的视线。磨豆,
布粉,压粉,萃取……每一个动作,我都竭力保持平稳,却还是能感觉到手在微微发抖。
滚烫的褐色液体流入杯中。浓郁的焦香弥漫开来。我把那杯美式推到他面前的吧台上。
“您的咖啡,请慢用。”声音干涩。他没动那杯咖啡。视线依旧钉在我脸上。
“你就打算在这里,”他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泡一辈子咖啡?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的轻蔑像针一样刺人。“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养活自己,
有什么问题吗?”我反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他嗤笑一声,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幼稚的话。“靠这个?”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杯美式,
“一个月挣的钱,够你买身上这条围裙吗?”他的目光扫过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扫过我脚上廉价的帆布鞋。“向晚,别逞强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跟我回去。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以前的事,
”他顿了顿,眼神幽暗,“我可以当没发生过。”当没发生过?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曾经让我痴迷、如今只剩下冰冷和算计的脸。心底最后一丝残留的、可笑的幻想,
彻底烟消云散。他来找我,不是因为他后悔了,不是因为他看清了什么。
只是因为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那个听话的替身。我的反抗和离开,
让他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仅此而已。我深吸一口气。“顾先生,
”我指了指他面前那杯一口未动的美式,“您的咖啡凉了。
”“如果喝不惯我们这种小店的廉价咖啡,您可以去别处。”“至于回去?
”我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眸,清晰地吐出几个字:“除非我死。”顾沉舟的脸色,
瞬间沉了下去。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鸷得吓人。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锐利得像刀,
仿佛要将我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换了什么芯子。就在这时——“沉舟哥!
”一个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声音,带着惊喜和刻意的娇柔,在门口响起。秦栀。
她穿着一身精致的香奈儿套装,拎着**版手袋,像只花蝴蝶一样翩然而至。
目光扫过我和顾沉舟之间紧绷的氛围,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沉舟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