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岩病倒了。
起初只是发冷,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裹着那床薄被蜷在稻草堆里直打哆嗦。到后半夜,又开始发热,烧得浑浑噩噩,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疼。
天快亮时,他挣扎着爬起来,想舀点水喝。脚刚沾地,眼前就一阵天旋地转,人直挺挺往前栽,额头磕在柴垛边缘,钝痛让他清醒了两分。
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温热黏稠。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喘着粗气,看着血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溅开,一点,两点,像绽开的红梅。柴房的门缝透进青灰色的晨光,浮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滚。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那个膀大腰圆的杂役。
“姑爷,该……”话音卡在半截。杂役推开门,看见林岩满脸是血坐在地上,愣住了。半晌,才讷讷道:“你……你这是咋了?”
林岩抬起头,烧得通红的眼睛盯着他,没说话。
杂役被他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扔下一句“我去禀报管家”,转身跑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管家来了。老头儿穿着厚实的棉袍子,手里捧着个暖手炉,站在门口往里瞥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弄成这样?”管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大喜的日子才过,就给自己整得头破血流,传出去像什么话?”
林岩扶着柴垛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血已经干了,黏在脸上结成了硬痂,一动就扯着皮肉疼。
“病了。”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干裂得像旱地。
管家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没多少关切,倒像是在估量一件损坏的货品值不值得修。半晌,他叹了口气:“你等着,我去找个郎中来瞧瞧——工钱得从你月例里扣。”
郎中晌午才到,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背着个旧药箱。他给林岩把了脉,翻看了眼皮舌苔,又问了症状,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郎中嘀咕着,在药箱里翻捡半天,捡出几包草药,“按说你这年纪,不该亏空成这样。最近是不是……用过什么猛力,或者,伤过元气?”
林岩靠在柴垛上,闭着眼,没吭声。
他想起了昨日那股灌入体内的、燃烧般的力量,还有那句烙在意识里的“三日”。
郎中见他沉默,也不多问,摇摇头,把药包递给他:“先吃着吧。一天一包,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这几天别干活,好生养着。”
药很苦,褐黑色的汤汁,散发着浓烈的草木腥气。林岩捏着鼻子灌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全吐出来。
喝了药,他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
梦里尽是些光怪陆离的碎片——滴血的小鼎,苏烈惊惧的脸,漫天飞舞的雪沫子,还有娘倚在门框上朝他挥手,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一缕青烟。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单衣。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柴房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惨白的光条。那尊小鼎静静蹲在墙角,覆着锈,沉默如初。
林岩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慢慢爬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些。
他忽然想起昨日交手时,那股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空虚感。当时只觉得疲惫,可现在细细回想,似乎不止是累。
是一种……剥离感。
就像有什么原本长在自己身体里的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
林岩在柴房里慢慢踱步。烧退了,可身子还是虚,走几步就得停下喘口气。他走到灶台边,想生火热点剩粥,手指却笨拙得不听使唤,火折子划了好几次才燃。
火光亮起来的刹那,他瞥见自己映在水缸面上的倒影。
脸色惨白,眼下发青,额头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这些都不算什么。让他心头一凛的是那双眼睛——空洞洞的,没什么神采,看什么都像隔了层毛玻璃。
他想起昨日苏烈羞辱他时,那股从心底腾起的愤怒。
当时是愤怒的。肯定是愤怒的。被那样当众折辱,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可现在回忆起来,那愤怒的感觉却模糊了,淡了,像隔夜凉透的茶水,品不出滋味。他能记起苏烈说的每一句话,记起周围仆役的低笑,记起自己握紧斧柄时掌心被木刺扎破的疼。
可那份应该刻骨铭心的屈辱感呢?
它还在,却又好像不在了。像一件摆在架子上蒙了灰的旧物,你知道它在那儿,却再也不会伸手去碰。
林岩舀了勺冷粥送进嘴里。米粒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
不,不是粥没味道。
是他尝不出味道了。
这个认知像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他放下勺子,又舀了勺,慢慢嚼。米的甜,水的淡,还有隔夜后那股微微的馊气——全都没有。嘴里只有一团温热黏糊的东西,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想起郎中说的“气血两亏”。
想起那句“三日”。
想起鼎身上一闪而逝的古字。
林岩缓缓转过身,看向墙角那尊小鼎。月光照在它身上,铜锈泛着幽暗的光,像某种沉睡兽类的鳞甲。
所以,这就是代价么?
不止是寿命。还有……感觉?
他走到鼎边,蹲下身,伸手去摸。铜锈粗粝冰凉,刺着掌心。这一次,他没有滴血,只是静静摸着,像在抚摸一头危险的、沉睡的野兽。
鼎沉默着。
林岩也沉默着。
柴房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住。接着,有东西被轻轻放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林岩起身,推开门。
门槛外放着一个食盒,两层,还冒着热气。他提起食盒打开,上层是一碗白米饭,两个馒头;下层是一碟炒青菜,一碟咸肉,还有一小碗飘着油花的汤。
没有字条,没人说话。
他提着食盒回到柴房,在稻草堆上坐下,掰开馒头。麦香扑鼻,可他放进嘴里,依然尝不出什么味道。咸肉应该是咸的,他知道,可舌尖只有粗糙的肉纤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