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柴房的门就被踹开了。
冷风卷着碎雪沫子扑进来,林岩一个激灵坐起身。稻草窸窣响动,他整夜蜷着,半边身子都麻了,骨头缝里透着寒气。
“姑爷,该干活了。”门口站着个膀大腰圆的杂役,裹着旧棉袄,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西跨院那堆柴,少爷吩咐了,今儿个得劈完。”
林岩没说话,撑着发僵的膝盖站起来。红袍子皱巴巴裹在身上,像套了层褪色的壳子。他弯腰,想把那床薄被叠起来,手指却不听使唤,冻得发木。
杂役嗤笑一声,扭头走了。
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木柴,全是碗口粗的硬木疙瘩,沾着没化净的雪。斧头靠在旁边,木柄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得扎手。林岩搓了搓掌心,哈出口白气,握住斧柄。
第一斧下去,震得虎口发麻。
他灵根太差,修行三年,引气入体都磕磕绊绊,勉强摸到炼气一层的门槛。那点微薄的灵气在经脉里游丝似的,砍柴这种力气活,帮不上什么忙。
斧头起落,木屑飞溅。
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继续挥斧。木柴裂开的脆响在清冷的晨光里格外刺耳,一声,又一声。
不知劈了多久,掌心**辣地疼。摊开一看,磨起了两个透亮的水泡。
身后传来脚步声。
“哟,还挺卖力。”是苏烈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他披着件厚绒斗篷,手里揣着个暖炉,慢悠悠踱过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响。
林岩没回头,又一斧子劈下去。
“你说你,”苏烈走到柴堆旁,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木块,“费这劲干嘛?反正也是吃软饭的,装样子给谁看呢?”
斧刃卡在木柴里,林岩用力拔了两下,没**。他喘着气,直起身,看向苏烈。
“少爷有事?”
“没事不能来看看?”苏烈咧开嘴笑,“我爹说了,既然进了苏家的门,就得守苏家的规矩。从今天起,你每天劈两担柴,挑十缸水,后院马厩的粪也得清。”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别以为拜了堂就是主子了,赘婿,说穿了就是个体面点的长工。”
林岩握着斧柄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怎么,不服气?”苏烈挑眉,“要不咱俩练练?让我看看你这下品灵根,到底有几斤几两。”
周围不知何时聚了几个早起干活的仆役,远远站着,往这边张望。有人窃窃私语,夹杂着低笑。
林岩垂下眼。柴房门槛的阴影里,那尊破鼎还在原处,覆着层薄霜,像个被遗弃的瓦罐。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滴血消失的瞬间。
“少爷想怎么练?”林岩松开斧柄,转向苏烈。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苏烈显然没料到他真敢应,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简单,接我三招。接住了,往后这柴,你爱劈不劈。接不住——”他拖长音调,“往后每天再加两担。”
风卷着雪沫子打旋儿。
林岩走到柴房门口,弯腰捡起那尊小鼎。铜锈蹭在掌心,粗粝冰凉。他走回院子中央,把鼎轻轻放在脚边的雪地上。
“开始吧。”
苏烈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像看个傻子。暖炉往旁边仆役手里一塞,他解开斗篷扔开,活动了下手腕。炼气三层的灵气波动散开,虽不浑厚,却足以让周围仆役们屏住呼吸。
“第一招!”
苏烈踏前一步,右掌拍出,掌风带着破空声,直袭林岩胸口。这是苏家基础掌法里的“推山式”,练到深处能开碑裂石,他虽只学了个皮毛,对付个炼气一层的赘婿,足够了。
林岩没躲。
他盯着地上那尊鼎,脑子里一片空白。昨夜那滴血消失的画面反复闪现,鬼使神差地,他伸出左手,食指在昨日结痂的伤口上用力一按——
血珠沁出来,滚圆的一颗,颤巍巍悬在指尖。
就在苏烈手掌即将按上他胸膛的刹那,那滴血,滴落在鼎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流从鼎身炸开,顺着林岩的脚底猛地窜上来!像有烧红的铁水灌进经脉,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筋骨噼啪作响。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但那股力量太霸道了。
它蛮横地撑开他孱弱的经脉,汇入丹田,再轰然爆发。林岩下意识抬臂格挡——
“砰!”
双掌相交,气浪翻卷,震得周围积雪簌簌飞溅。
苏烈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脸上血色唰地褪尽。他愕然低头,看向自己微微发抖的右手掌。刚才那一瞬间,从林岩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厚重、凝实,分明是……炼气三层?
不,不止。
那股力量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像烧尽的灰烬里迸出的最后一点火星,灼热,却死气沉沉。
林岩站在原地,垂着手臂。他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那股凭空而来的力量在疯狂奔涌,每一个窍穴都在燃烧,可同时,一种更深、更冰冷的空虚感,正从骨髓最深处漫上来。
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
“你……”苏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卡在喉咙里。
林岩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可瞳仁深处却空茫茫的,像两口枯井。他向前迈了一步,脚踩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第二招。”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苏烈喉结滚动了下。四周静得可怕,仆役们大气不敢出。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可众目睽睽之下,退不得。
咬咬牙,他低喝一声,身形前冲,双掌连环拍出,掌影重叠,罩向林岩面门。这次他用了全力,炼气三层的灵力毫无保留,掌风呼啸,刮得人脸颊生疼。
林岩没动。
直到掌影几乎贴上鼻尖,他才猛地抬手——不是格挡,而是五指张开,迎着苏烈的掌势,一把抓了过去!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僵硬。
可就在他指尖触到苏烈手掌的刹那,那股蛮横的、燃烧般的力量再次爆发。苏烈只觉得自己的灵力像是撞上了一堵烧红的铁墙,非但没能寸进,反而被反震得倒卷回来。
“唔!”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整条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他死死盯着林岩,眼神里终于浮出惊惧。
这个赘婿……不对劲!
林岩收回手,垂在身侧。掌心滚烫,可指尖却在发冷。那股空虚感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感觉到力量在流逝,像捧在手里的沙,正从指缝间飞速漏走。
他低头,看向脚边的鼎。
鼎身上的铜锈,不知何时又褪去了一小片。露出的青铜底色上,隐约浮出一行极细、极淡的古字,扭曲如虫爬,一闪即逝。
他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但冥冥中,有个冰冷的声音,或者说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烙进意识里的感知,告诉他:
三日。
他付出了三日的寿命,换来了这一刻钟的、不属于他的修为。
“第三招。”
林岩听见自己开口,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抬起眼,看向苏烈。少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周围的仆役们早退开老远,眼神惊疑不定。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落在林岩肩头,落在他漆黑的头发上。他站在雪地里,红袍被风卷起一角,猎猎作响。
苏烈最终没出第三招。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嘴唇嚅嗫半天,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院子。斗篷和暖炉都忘了拿,狼狈地遗落在雪地上。
仆役们面面相觑,悄悄散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落的声音,簌簌的,绵绵不绝。
林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身体里那股燃烧般的力量彻底褪去,像潮水退走,留下冰冷空旷的沙滩。空虚感吞噬了他,四肢百骸沉得像灌了铅,眼前阵阵发黑。他晃了晃,勉强站稳,弯腰去捡地上那尊鼎。
手指触到鼎身的瞬间,他僵住了。
铜锈冰冷依旧。
可刚才那一闪而逝的古字,那句“三日”的感知,还有骨髓深处被抽走的空洞……都不是错觉。
他缓缓握紧鼎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柴还没劈完,堆在院子里,像座沉默的小山。斧头斜插在木桩上,刃口映着雪光,寒凛凛的。
林岩抱着鼎,一步步挪回柴房。
门槛很高,他抬脚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门框喘了口气,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将那尊鼎轻轻放在墙角。
然后他靠着柴垛滑坐在地上,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
柴房里很冷,比外面还冷。
他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刚才那场短暂的、碾压般的交手,没有带来丝毫快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挥之不去的预感。
有什么东西,开始了。
而代价,他已经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