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傍晚,美得像幅工笔画。
夕阳给亭台楼阁镀了层金边,池子里的锦鲤懒洋洋地摆尾,假山石缝里探出几枝晚开的芍药——如果没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这地方倒是挺适合养老。
我站在最大的那座假山后,手心湿得能养鱼。
酉时到了。
没人。
只有风吹过太湖石的孔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像谁在哭。
我又等了一刻钟。
还是没人。
正想着是不是被耍了,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我猛地转身。
来人披着深灰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是个女人。
“苏姑娘。”声音刻意压低了,但还能听出几分柔婉。
“你是谁?”我往后退了半步,背抵着假山石。
“我是谁不重要。”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头上,“重要的是,你能为谁办事。”
我看着那个瓷瓶:“这又是什么?砒霜二号?”
“是解药。”她说,“冯保给你的那包砒霜,接触皮肤便会中毒——若无解药,三日之内,浑身溃烂而死。”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冯太监,你他娘的……
“别慌。”女人似乎笑了笑,“你现在没事,因为那包砒霜被我换了——真正的毒,在这儿。”
她又摸出另一个纸包,和冯太监给的那个一模一样。
“所以……”我声音发干,“你和冯公公,不是一伙的?”
“冯保?”女人轻嗤一声,“一条见人就咬的狗罢了。他背后的人,才是你要小心的。”
“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她往前一步,月光终于照亮了她的下半张脸——下巴很尖,唇色嫣红,嘴角有颗小小的痣,“你只需要知道,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我。”
“条件呢?”我问。
“聪明。”她赞许地点头,“条件很简单:继续做你该做的事——监视太子,传递消息。”
我心头一跳。
原主的任务,果然是这个。
“可我现在……”我斟酌着措辞,“太子已经怀疑我了。”
“所以才要更小心。”女人声音冷下来,“苏小鱼,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吗?锦衣卫已经在查你了,陆青也盯着你——若不是我帮你换了毒,你现在已经是一具烂尸了。”
我沉默。
“这瓶解药,够用一个月。”她将瓷瓶往前推了推,“每月十五,我会在这里给你新的。只要你乖乖听话,不但能活命,还能得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什么?”
“自由。”她说得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我心上,“事成之后,给你新的身份,足够的银子,送你出宫,天高海阔——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个执念。
她想出宫,想自由。
“怎么样?”女人问。
我盯着那个瓷瓶,很久很久。
然后伸手,拿了起来。
“好。”我说。
女人似乎松了口气:“明智的选择。下个月十五,老地方见。”
她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
“还有事?”
“我总得有个称呼吧?”我说,“不然下次见面,难道叫你‘喂’?”
女人顿了顿。
“……叫我‘青姨’吧。”
说完,她身影一晃,消失在假山丛中。
快得不像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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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着瓷瓶,站在原处,浑身发冷。
青姨。
这名字是真是假不知道,但她的身手……绝不是普通宫女或妃嫔。
而且她怎么知道冯太监给我下毒?怎么知道锦衣卫在查我?怎么知道陆青盯着我?
除非——
她在东宫也有眼线。
甚至可能在锦衣卫、司礼监都有人。
这个神秘组织,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看够了?”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我吓得一抖,瓷瓶差点脱手。
回头,陆青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陆大人……”
“她都跟你说什么了?”他问得直截了当。
我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那青姨可能会杀我。
说假话?陆青可能会杀我。
横竖都是死,我选择——半真半假。
“她说冯公公给我的砒霜是真的,会透过皮肤中毒,三天就死。”我举起瓷瓶,“这是解药,每月要给一次,不然还是会死。”
陆青皱眉:“条件呢?”
“让我继续监视太子。”
“你答应了?”
“不答应我现在就死了。”我苦笑,“大人,蝼蚁尚且偷生。”
陆青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瓷瓶给我。”
我一怔:“啊?”
“我验验毒。”他说得很自然,“万一里面也是毒呢?”
我:“……”
好有道理。
我把瓷瓶递过去。他拔开塞子,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确实是解毒散。”他塞好瓶子还给我,“但你真信她?”
“我不信能怎么办?”我叹气,“大人,我就一小宫女,谁都能捏死我。”
陆青沉默片刻。
“刚才那人,”他忽然说,“脚步很轻,落地无声——是轻功高手。宫里能有这身手的女人,不超过五个。”
我心里一动:“哪五个?”
“皇后身边的暗卫首领,贵妃从娘家带来的武婢,还有……”他顿了顿,“三位已经‘病故’的先帝妃嫔。”
我后背发凉。
“病故?”
“嗯。”陆青看向青姨消失的方向,“五年前,先帝驾崩前后,有三位妃嫔相继‘病逝’。但锦衣卫的密档里记载,其中一人的尸体,脖颈有勒痕。”
宫斗剧秒变悬疑剧。
“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陆青打断我,“只是提醒你,跟这些人打交道,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转身要走。
“陆大人。”我叫住他,“您……为什么要帮我?”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不是在帮你。”他说得很冷,“我是在查案。你活着,线索才不断。”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宫墙那头。
轻功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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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揣着瓷瓶,魂不守舍地往回走。
经过御花园池子时,看见几条锦鲤挤在水面抢食,忽然想起穿越前,我也常去公园喂鱼。
那时候多简单。
最大的烦恼是项目deadline,是房东涨租,是相亲对象又放鸽子。
现在呢?
砒霜,解药,间谍,刺客,神秘组织,轻功高手……
还有那个蛇形图腾。
我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图腾的拓印隔着衣料,像块烙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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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书房里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看见朱翊钧坐在桌后,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他正用朱笔在上面勾画着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见到人了?”
我僵在原地。
“冯保下午来告状,说你偷懒。”朱翊钧放下笔,似笑非笑,“但我猜,你是去御花园见人了——对吗?”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像提线木偶似的走过去,坐下。
“说吧。”他往后一靠,“见的是谁?说了什么?拿了什么?”
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吃了没”。
但我听得出里面的寒意。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冯太监告状是假,试探是真。甚至陆青的出现,可能也是他安排的——
为了看我会不会说实话。
我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那个瓷瓶,放在桌上。
又把青姨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除了蛇形图腾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隐瞒了那个。
朱翊钧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动作和陆青一模一样。
“确实是解毒散。”他说,“但不止解毒——这里面加了**,长期服用,会成瘾。”
我脑子嗡的一声。
毒品?
古代就有这玩意儿了?
“她给你这个,一是控毒,二是控人。”朱翊钧把瓷瓶推回给我,“每月发作一次,发作时若无解药,生不如死。”
我手开始抖。
“怕了?”他挑眉。
“……有点。”
“怕就对了。”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弯腰看着我,“苏小鱼,你现在有三条路。”
我抬头。
“第一,继续听他们的,每月领药,做他们的眼睛——但最后要么毒发身亡,要么事情败露被我处死。”
我咽了口唾沫。
“第二,现在就把这瓶药扔了,毒发时我让太医给你用药吊着命——但能撑多久,看天意。”
“……第三呢?”
“第三,”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帮我做事。我找人替你解毒,保你不死。”
“条件呢?”我问。
和青姨一模一样的问题。
朱翊钧笑了。
“条件就是——”他拖长声音,“从今天起,你不只是我的**,厨娘,还是我的‘饵’。”
“饵?”
“对。”他转身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上面某个位置,“他们要你监视我,你就监视。他们要消息,你就给——但给什么,怎么给,我说了算。”
我懂了。
他要我当双面间谍。
不,是三面——我,青姨那边,还有他。
“殿下,”我小声问,“您就不怕……我假戏真做,真的背叛您?”
“怕啊。”他说得很坦然,“所以我会盯着你。你每传递一次消息,我都会知道。你每见一次青姨,陆青都会跟着。”
他回头看我,眼神在烛光下幽深难测。
“苏小鱼,你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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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瘫在椅子上,觉得自己像块夹心饼干。
不,是夹了三层砒霜的饼干。
“对了。”朱翊钧忽然想起什么,“今晚有客人,你去准备点吃的——别煮粥,煮点正常的。”
“……什么客人?”
“救命恩人。”他说得很含糊,“你见了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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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我明白了什么叫“见了就知道”。
因为当我把饭菜端进偏殿时,看见床上躺着个血淋淋的人。
是真的血淋淋。
黑衣被血浸透,脸上全是伤,肩头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渗。
朱翊钧坐在床边,亲自给他清理伤口。
“殿下,这位是……”我放下托盘。
“我师兄。”朱翊钧头也不抬,“凌云。”
师兄?
太子还有师兄?
我愣神的功夫,朱翊钧已经剪开了那人的上衣。
然后,我们都看见了——
那人肩头,除了伤口,还有一个刺青。
一条衔着自己尾巴的蛇,围成一个环。
环中央,是那个扭曲的符号。
和密信上一模一样的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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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固了。
我端着水盆的手在抖。
朱翊钧的动作也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刺青,很久很久,然后缓缓抬头,看向我。
“苏小鱼。”他声音很轻,“这个图案,你见过吗?”
我脑子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