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和陈姨抱着岁岁上楼哄睡去了,饭桌上就只剩下江稚鱼和沈砚听两个人。
江稚鱼低着头扒饭,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碗里的米粒。
经历了刚才那两波——先是“以后又有了”,再是他握着她的脚腕给她上药——她现在有些怕和沈砚听面对面了。主要是每次一看到他,就会想起他手指的温度,然后脚踝处就莫名泛起一阵温热,弄得她脸上也开始发烫。
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就是……不敢看他。
沈砚听坐在对面,夹菜,吃饭,动作很慢,也不说话。
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快把脸埋进碗里,看着她耳朵尖红红的,看着她筷子夹了好几次空气往嘴里送。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两个人刚刚认识而已。
慢慢来。
他这么想着,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
——咳。
指尖怎么总是烫烫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可能是饭碗烫到了。
一定是。
他放下碗,想了想,开口打破沉默。
“婴儿房里原本的东西已经搬空了。”
江稚鱼抬起头,正好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又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又烫起来。
沈砚听也顿了顿,才继续说:“等会儿……去看看怎么布置。我让人安排……”
他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因为江稚鱼正看着他。
不是刚才那种躲闪的目光,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干净,带着一点点还没褪去的红,看人的时候像小鹿一样,怯生生的,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沈砚听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安排什么?”江稚鱼小声问。
“……安排买家具。”他回过神,移开目光,“你看着选。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江稚鱼愣了一下。
“我选?”
“嗯。”
“可是……我不知道婴儿房该放什么……”
她没当过妈妈吗?她当过。可之前的两次婚姻,她没有资格决定任何事。孩子的房间怎么布置,用什么样的婴儿床,墙上贴什么颜色——从来没有人问过她。
沈砚听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那就慢慢想。”他说,“想到了再买。”
江稚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的半碗饭,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不是不想吃,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酸的还是甜的。
“吃好了?”
沈砚听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发了好一会儿呆了。
“嗯……吃好了。”
她站起来,想帮忙收拾碗筷,被沈砚听拦住了。
“有人收。”他说,“走,上去看看。”
江稚鱼愣了一下:“现在?”
“嗯。”
他已经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顿了顿,回头看她。
那目光像是在问:不走吗?
江稚鱼只好跟上去。
三楼,婴儿房就在沈砚听主卧隔壁。
推开门,里面果然已经搬空了。原本不知道放什么的房间,现在空空荡荡的,只剩下窗帘还挂着——浅灰色的,很素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江稚鱼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空房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该放什么。
婴儿床?肯定要的。可要什么样的?木头的还是藤编的?白色的还是原木色的?
还有衣柜,还有尿布台,还有小毯子小被子小玩具……
她从来没想过,一个婴儿房可以有这么多选择。
“慢慢看。”
沈砚听站在她身后,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回头,发现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转身差点撞上。
她慌忙往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身后是门框,后背轻轻撞在上面。
“小心。”
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又很快松开。
江稚鱼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光斑,心跳得厉害。
“我、我看看……”
她转过身,走进房间,假装认真在看墙壁和窗户。
沈砚听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看着她。
她走到窗边,摸了摸窗帘的布料,又蹲下来看了看地板。
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他伸手扶她的那一秒。
他手指的温度,好像还留在她手臂上。
“这个窗帘……”她开口,声音有点飘,“要换吗?”
“看你。”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但她忽然发现,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不是平时那些冷冰冰的西装。
毛衣看起来很软。
她忽然有点想伸手摸一下——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问。
“没、没什么。”她连忙移开目光,“窗帘……我觉得这个颜色挺好的,不用换。”
“嗯。”
“婴儿床……要买什么样的?”
“你喜欢的。”
又是这句。
江稚鱼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她喜欢的。她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很久,才小声说:“我想要……白色的。那种有蚊帐的,像公主一样的那种。”
她说完就后悔了。
公主一样。她多大了,还说什么公主一样。
可那是她小时候的梦。她小时候看着别人家的小女孩睡在白色的小床里,罩着纱纱的蚊帐,像个小公主。她从来没过过那样的日子,她想让岁岁过。
沈砚听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
就一个字。
江稚鱼抬头看他。
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她忽然觉得,他那张冷脸,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还有呢?”
“还、还有……”她想了想,“想要一个软软的垫子,铺在地上,可以让她在上面爬。”
“好。”
“想要墙上贴点东西,小动物什么的……”
“好。”
“想要一个小书架,以后给她放绘本……”
“好。”
她说什么,他都点头。
说一个,点一次头。
说到最后,江稚鱼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是不是……要的太多了?”
沈砚听看着她。
“不多。”他说,“慢慢添。”
江稚鱼愣愣地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她站在光里,他站在门口。
隔着几步远,却好像没那么远了。
她低下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看着沈砚听,还是没忍住。
鬼使神差地,她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毛衣。
好软。
真的好软。
跟她想的一样软。
她捏着那一小块毛衣,忘了松手,也忘了抬头。
沈砚听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的指尖捏着他的衣角,看着她的睫毛轻轻颤着,看着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忽然抬手,反握住她的手。
江稚鱼一愣,终于抬起头。
他正看着她。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她鼓起勇气,开口问:“你怎么……什么都听我的……”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一点小心翼翼。
沈砚听看着她,顿了顿。
他收紧了握着她的手。
“嗯。”
就一个字。
他继续说,却没有回答原因。好像不需要原因,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都听你的。”
江稚鱼看着他,心跳得好快好快。
快得她自己都能听见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轻轻把头抵在他的胸口。
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清冽的,像冬天的雪。
然后她听见了。
他的心跳。
奇怪,他的心跳怎么也这么快?
沈砚听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感觉到她轻轻抵在他胸口的重量。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
就那样揽着,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环着。
江稚鱼觉得好安心。
好安心。
她轻轻闭上眼。
这一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只要待在这里,待在这个人的怀里,就够了。
然后——
“砚听,小鱼?”
沈夫人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岁岁的小玩具要什么样的呀?我让人去买——”
江稚鱼浑身一僵。
她猛地从他怀里退出来,脸上烫得像烧起来。
可退得太急,刚转过身,正好撞上已经走上来的沈夫人。
四目相对。
沈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她,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儿子,又落回她身上。
江稚鱼脸更红了,红得快要滴血。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沈砚听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脸颊滚烫,贴着他的后背。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也能感觉到他的后背微微绷紧。
沈夫人看着这两个人——儿子挡在前面,儿媳妇躲在后面,只露出半边红透的脸和一只攥着衣角的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呦,”她摆摆手,转身就走,“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自己看着买了啊,你们继续,继续——”
脚步声蹬蹬蹬地下楼了。
江稚鱼躲在他身后,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她反应过来——她还抓着他的衣角。
她想松手,又觉得现在松手太刻意了。
可不松手,就这么抓着,好像更奇怪。
正纠结着,他忽然开口了。
“没事。”
声音很淡,但好像带着一点点……笑意?
江稚鱼愣了一下,从他身后探出半边脸,偷偷看他。
他微微侧着头,看不见正脸,但她看见了他的嘴角。
微微勾着。
很淡很淡,但她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他笑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她没松手。
他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在空荡荡的婴儿房门口,在午后的阳光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那个……玩具……”
“嗯?”
“我想给岁岁买一个小兔子。”她说,“软软的那种,她睡觉可以抱着。”
“好。”
“还有小摇铃,那种一摇就响的。”
“好。”
“还有……”
她说着说着,忽然自己笑了。
他也笑了。
很轻,很短,但确实笑了。
江稚鱼看着他那个笑,忽然觉得,这个下午的阳光,真好。
沈砚听没动。
江稚鱼也没动。
她还抓着他的衣角,脸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隔着薄薄的毛衣透过来。
午后的阳光从婴儿房的窗户斜斜照出,落在他肩头,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
楼梯口那边早就没了动静。沈夫人走得干脆利落,连带着楼下那些隐约的人声都远了。
整个三楼,就剩他们两个。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江稚鱼忽然有点慌。
刚才躲到他身后是本能反应,现在危机解除,她该松手的。该退开的。该说点什么然后回自己房间去的。
可她不想动。
手不想松,脚不想退,嘴不想说话。
她就想这么待着,抓着他的衣角,脸贴着他的后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
是不是太贪心了?
她正想着,沈砚听忽然动了。
他转过身来。
她没松手,衣角还攥在手里,被他带着往前迈了半步,差点撞进他怀里。
她抬头。
他正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还是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里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看着他,忘了说话,忘了松手,忘了自己应该害羞。
就那样看着。
沈砚听也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时间都要停了。
然后他抬起手。
他轻轻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很轻,很慢,像是怕吓到她。
江稚鱼愣住了。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他拥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他的手臂环在她后背,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咚、咚、咚,稳得很。
可她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江稚鱼一动不动地僵在他怀里,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她闻着他身上干净的味道,感觉到他胸口微微的起伏,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白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
先是松开攥着的衣角,然后轻轻环住他的腰。
很轻,很慢,像是怕被他发现。
但他发现了。
他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江稚鱼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眼睛。
她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
奇怪,怎么好像比刚才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