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深夜，繁华落幕，万籁俱寂。
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大平层内，顾行舟静静地坐在餐桌前。
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逐渐燃尽的烛火在苟延残喘，映照着满桌精致却早已凉透的菜肴。
澳洲空运来的M9和牛，醒了三个小时的罗曼尼康帝，还有正中央那个并未拆封的丝绒蛋糕盒子。
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声，时针已经悄然指向了凌晨十二点。
十一点五十九分。
还有最后一分钟，这一天就要过去了。
顾行舟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并不起眼的黑色腕表，神色晦暗不明。
为了今晚，他推掉了那个身价百亿的海外并购案会议，作为沈氏集团那个“兢兢业业”的小主管，更是破天荒地请了半天假，早早回家，系上围裙，亲自下厨。
他忙碌了一整个下午，只为了这一顿晚餐。
今天是他们恋爱长跑的第七周年纪念日。
七年之痒，顾行舟本以为他们能是个例外。
他甚至准备好了戒指，就藏在那个蛋糕里，打算在今晚求婚，给这七年的感情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开启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可现在看来，那个句号，似乎要画在别的地方了。
这一年来，沈予星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自从那个叫周慕白的男人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那是沈予星的大学同学，男闺蜜。
一年前，周慕白拿着一张“绝症”确诊单出现在沈予星面前，哭诉自己时日无多，唯一的愿望就是有人能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沈予星心软，那一刻，她甚至没有和顾行舟商量，就直接搬去照顾周慕白，说是要帮他完成那所谓的“遗愿清单”。
顾行舟忍了。
毕竟是一条人命，即便他再不喜欢那个眼神飘忽、茶言茶语的男人，他也做不出在人家“临死”前争风吃醋的事。
可这“临死”，一临就是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周慕白的病情不仅没有恶化，反而精神头越来越好，遗愿清单更是五花八门，从一开始的“想看一次日出”，逐渐演变成了“想去马尔代夫潜水”、“想去阿尔卑斯滑雪”。
而沈予星，随叫随到，对他这个正牌男友，却是越来越冷淡，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懒得给。
“咔哒。”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顾行舟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随着最后一根蜡烛的熄灭，彻底沉寂下去。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个未接来电。
十分钟前，他给沈予星发了一条微信：「还没忙完吗？我在家等你。」
石沉大海。
顾行舟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顾行舟以为会自动挂断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
“喂？行舟？怎么了？”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嘈杂且混乱，风声很大，伴随着某种沉重的喘息声，还有马蹄踏在泥土上的闷响。
顾行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声音却出奇的平静：“你在哪？”
“我在外面啊，怎么了？”沈予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似乎正在做什么剧烈运动，呼吸有些急促，“有什么事能不能回去再说？我现在有点忙。”
忙？
大半夜十二点，在忙什么？
顾行舟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突然传来一个男人娇嗔又带着一丝挑衅的声音。
“啊……予星，慢点……我害怕……”
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刻意的颤抖，紧接着便是周慕白那标志性的嗓音：“予星，我要搂住你的腰了哦……你的腰好紧致，搂着真有安全感……”
“呼……好**，予星，再快点！”
那是周慕白。
顾行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无名的怒火瞬间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理智几乎断弦。
风声呼啸，马蹄声碎。
再加上那一两句引人遐想的“慢点”、“搂腰”、“好紧致”。
是个男人都忍不了。
“沈予星！”顾行舟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暴怒，“这就是你说的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他在搂你的腰？你们在干嘛！”
电话那头的沈予星似乎被顾行舟的吼声吓了一跳，语气瞬间变得不好起来：“顾行舟，你发什么疯？吼什么吼？我在陪小白骑马！他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医生说适当的运动有助于他心情放松！”
“骑马？”
顾行舟气极反笑，看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沈予星，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凌晨十二点！哪家马场这个点还在营业？哪有大晚上骑马的？你怕不是在给他当马骑吧？！”
这句话说得露骨且难听。
但顾行舟已经顾不得什么风度了。
这一年的忍耐，这一年的独守空房，在这一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尖刀。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显然，沈予星也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对她百依百顺的顾行舟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顾行舟！你**！”
沈予星尖锐的声音刺破了听筒，“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龌龊废料？小白是病人！他是绝症病人！你怎么能用这种肮脏的思想去揣测我们？我们是纯洁的友谊！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顾行舟冷笑，“好一个清者自清。既然这么清白，那你开视频，让我看看你们到底在骑什么马，在那荒郊野外到底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开就开！谁怕你！”
沈予星似乎是被激怒了，一把挂断电话，紧接着视频邀请就弹了过来。
顾行舟按下接听键。
屏幕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晃动。
镜头剧烈抖动着，画面切得很刁钻。
只能看到马背的一角鬃毛，还有沈予星那张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脸，以及她身后飞速后退的模糊树影。
她刻意避开了身后的位置。
但即便如此，顾行舟还是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就在离手机极近的地方，近得仿佛就贴在沈予星的耳边。
“行舟哥不会生气了吧？”
周慕白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带着一股子浓浓的茶味，虚弱中透着一丝得意，“咳咳……予星，都怪我，非要这个时候出来骑马……要是行舟哥误会了，我还是下来吧，哪怕摔死也没关系，不能因为我影响你们的感情……”
“小白你别乱动！”
沈予星连忙回头，语气温柔得让顾行舟觉得陌生，“你抓紧我，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就是个小心眼，整天疑神疑鬼的。你身体重要，医生说了你要保持心情愉悦，别理他。”
说完，沈予星转过头，对着镜头怒目而视：“顾行舟，你听到了吗？小白都这样了还在为你着想，你呢？你除了会吃干醋还会干什么？能不能成熟一点？”
顾行舟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他不想再纠结骑马的事，因为那样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加可悲。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地盯着沈予星的眼睛，问出了那个他最在意的问题：“沈予星，我只问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视频那头的沈予星愣了一下。
此时，一阵夜风吹过，她缩了缩脖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什么日子？”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随后理直气壮地说道：“今天是周一啊，是医生给小白规定的每周出院透气日！这个日子对他很重要，必须要出来呼吸新鲜空气，接触大自然，这样才能对抗病魔！怎么？这也有问题吗？”
顾行舟的心，凉了半截。
原来在她心里，今天仅仅是周慕白的“透气日”。
“还有呢？”顾行舟不死心，声音沙哑得厉害，“除了这个，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特殊含义？你再好好想想。”
“还有什么？”
沈予星显得更加不耐烦了，“顾行舟，你有话直说行不行？别像个娘们儿一样磨磨唧唧的。我还要照顾小白，没空跟你在这猜谜语！”
“咳咳咳……”
就在这时，周慕白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听起来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要咳出来一样。
“啊……予星，我头好晕……是不是风太大了……”
沈予星脸色大变，瞬间把手机拿远了一些，顾行舟只能看到她焦急的侧脸和伸过去搀扶的手。
“小白！小白你怎么了？别吓我！”
“顾行舟，我不跟你说了！小白不舒服，我要先照顾病人！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啪。”
视频挂断了。
屏幕重新变回了黑色，映照出顾行舟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屋内重新陷入死寂。
顾行舟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僵硬了许久。
他缓缓放下手，目光落在面前那桌早已彻底冰冷的菜肴上。
牛排上的油脂已经凝固，泛着令人作呕的白光。
红酒在杯中沉淀，像是一滩死血。
多么可笑。
为了这一天，他策划了整整一个月，提前预定了鲜花，从国外空运了食材，甚至为了能在今晚准时到家，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把公司的业绩翻了一番。
他以为，这会是一个浪漫的夜晚。
却没想到，换来的只是一句“透气日”。
顾行舟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七年，就像是一场笑话。
他顾行舟，堂堂亿万财团的继承人，放着好好的富家少爷不当，隐姓埋名在这个小城市里，给沈予星当了七年的“舔狗”。
爷爷为了考验他的心性，让他自力更生，并给了他一笔启动资金做投资。
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沈予星身上。
沈予星的公司能有今天，全靠他在暗中运筹帷幄。
资金链断裂，是他变卖了自己的私人藏品补上的；项目谈不下来，是他动用“神秘投资人”的身份去施压搞定的；就连公司的管理制度，也是他熬夜一个个字敲出来的。
在沈予星眼里，他只是个有点能力的小主管，是个只会做饭洗衣的居家好男人。
她享受着他的付出，却在这个所谓的“男闺蜜”出现后，将他的尊严踩在脚底。
“叮咚。”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顾行舟睁开眼，有些麻木地划开屏幕。
是微信朋友圈的提示。
沈予星发了一条朋友圈。
就在刚刚，挂断他视频的一分钟后。
配图是一张剪影。
月光下，一匹高大的骏马上，两个人影紧紧相依。
男人坐在后面，双手环抱着前面女人的腰，头亲昵地靠在女人的肩膀上，看起来暧昧至极。
配文只有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字字诛心：
「最好的陪伴。」
还配了一个爱心的表情。
顾行舟盯着那张照片，眼眶发酸，嘴角却咧开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最好的陪伴。
在他独自守着冷饭冷菜，等待庆祝七周年纪念日的时刻，他的未婚妻，正陪着另一个男人，在月光下骑马，发朋友圈秀恩爱。
这一刻，顾行舟听到了心里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那是他对沈予星最后的一丝幻想，碎成了齑粉。
他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只是默默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动态。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还是沈予星打来的电话。
顾行舟看着跳动的名字，眼神已经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他接起电话。
“顾行舟，你又怎么了？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话？”
电话一接通，沈予星劈头盖脸的责问就砸了过来，“小白刚才情绪很不稳定，一直觉得自己连累了我们，在那自责哭了！你知不知道病人最忌讳情绪激动？你能不能别闹了？能不能不要耍你那点小男子的脾气？”
顾行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说话啊！装什么哑巴？”沈予星见他不吭声，语气更加冲了，“不就是骑个马吗？小白从小就喜欢骑马，现在他都这样了，我满足他这点小愿望怎么了？你至于上纲上线吗？”
“对了，”沈予星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点，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口吻，“你刚才一直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到底什么意思？是有什么事吗？如果是交房租或者水电费这种琐事，你自己处理就行了，别总拿这种小事来烦我。”
小事。
原来七周年的纪念日，在她眼里，连交水电费都不如。
顾行舟刚想开口，电话那头再次传来了周慕白的声音。
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晰，透着一股醉意和令人作呕的黏腻。
“星星……”
那个称呼让顾行舟眉头一皱。
“星星……给我透一下……”
周慕白的声音软趴趴的，像是撒娇，又像是某种暗示，“我好难受……给我透一下嘛……”
沈予星的声音立刻变得温柔似水：“好的好的，白白你别急，我马上来，马上给你透。”
轰——
顾行舟握着手机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一股气血直冲脑门。
透一下？
作为一个成年男人，他太清楚这三个字在某种语境下代表着什么。
尤其是在这种深夜，这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情况下。
“沈予星！”
顾行舟终于爆发了，声音冷厉如刀，“透一下？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你在跟他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沈予星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顾行舟！你思想怎么这么肮脏！你是不是有病啊！”
“小白今天出院高兴，刚才吃饭的时候多喝了点白酒，现在有点上头喝醉了！他喊我拿啤酒给他透一下，解解酒气而已！这就是个家乡话的说法，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恶心的东西？”
“喝醉了？”
顾行舟气极反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一个得了绝症、随时可能死掉的病人，大半夜不仅去骑马吹冷风，还喝白酒？喝多了还要拿啤酒透一下？”
“沈予星，你是傻子，还是当我是傻子？”
“这是哪个医院的医生给出的医嘱？这就是你所谓的精心照顾？”
这逻辑根本狗屁不通！
如果周慕白真的病入膏肓，这种作死的方式早就送进ICU了，还能有力气在马上搂腰，还能有力气撒娇要啤酒喝？
可笑的是，沈予星竟然对此深信不疑，甚至为了维护这个谎言，不惜对他恶语相向。
“你懂什么！”沈予星有些恼羞成怒，“小白体质特殊不行吗？而且这是最后的时间了，他想做什么我都依他！哪怕是喝酒我也陪着！这叫临终关怀！你这种冷血动物根本不懂什么叫情义！”
“情义？”
顾行舟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动静。
除了风声，似乎还有两人衣物摩擦的声音，还有周慕白借着酒劲发出的哼唧声。
“星星……我头疼，你帮我揉揉……”
“好，我给你揉……”
听着这极其自然的“亲密互动”，看着满桌已经无法下咽的冷菜，顾行舟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再争辩哪怕一个字。
他的愤怒，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和决绝。
“沈予星。”
顾行舟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怎么？现在知道错了？想道歉了？”沈予星冷哼一声，“我告诉你，除非你现在给小白发视频道歉，否则这事儿没完！”
“你刚才不是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顾行舟没有理会她的威胁，自顾自地说道。
沈予星顿了一下：“什么？”
顾行舟伸出手，拿起桌上那瓶昂贵的红酒，对着瓶口，仰头猛灌了一口。
苦涩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烧得胃里生疼。
“原本，今天是我们恋爱七周年的纪念日。”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周慕白偶尔传来的几声醉醺醺的嘟囔。
沈予星似乎是被这句话震住了，呼吸明显停滞了几秒。
七周年。
那个曾经约定好要结婚的日子。
那个他们曾经在日历上画了无数个圈的日子。
她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那个……行舟，我……”沈予星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慌乱，刚才的气势汹汹瞬间消散了一大半，“我……我最近太忙了，照顾小白太累了，我一时没想起来……那个，我现在回去？我现在就回去陪你补过好不好？你别生气……”
她虽然被周慕白迷了心窍，但潜意识里，她还是知道顾行舟对她有多重要。
这七年，顾行舟把她宠成了公主，她习惯了回头就能看到他在身后。
“不用了。”
顾行舟淡淡地打断了她，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不用补过了。”
“行舟，你别这样，我知道是我不对，我……”
“原本今天应该是我们的恋爱七周年纪念日，不过现在变了。”
顾行舟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孤月，眼神逐渐变得锐利，仿佛一把出鞘的剑，斩断了所有的过往与牵挂。
“今天，应该是我们的分手纪念日。”
“沈予星，我们分手吧。”
说完这句话，顾行舟没有给沈予星任何反应的机会，手指果断地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终于清静了。
他将手机随手扔在桌上，站起身，看着满屋子精心布置的气球和彩带，只觉得讽刺无比。
他走到墙边，一把扯下那个写着“Happy7thAnniversary”的横幅，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走进卧室，拉出那个早已尘封的行李箱。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承载了太多的回忆。
现在，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既然她选择了那个满嘴谎言的“绝症病人”，那就成全她。
只是希望，当她发现那个所谓的“绝症”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当她发现离了他顾行舟，她沈予星什么都不是的时候……
还能像今天这样，理直气壮地说出那句“清者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