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下来的那一刻,沈予星觉得自己脑子里有根弦彻底断了。
但凡她还有一点理智,都不该做出这种决定。
可周母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周慕白那双写满期盼又随时可能熄灭的眼睛,还有医生护士们仿佛在审判罪犯的目光,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只能妥协。
第二天一早,沈予星就被周母推着去了婚纱店。
“予星啊,慕白这孩子懂事,不想铺张浪费,但这毕竟是他最后的心愿了,婚纱一定要挑最好的。“周母紧紧攥着她的手,眼眶通红,“你放心,钱我们出,绝不让你破费。“
沈予星看着她那副慈祥又暗含逼迫的面孔,只觉得头皮发麻。
“不用。“她扯了扯嘴角,“我有现成的婚纱。“
“现成的?“
“嗯,之前……订婚的时候定做的,还没穿过。“
沈予星说得艰难,那套婚纱是她和顾行舟订婚时一起去定做的,法国顶级设计师手工缝制,光是定金就交了五十万。
当时她嫌试装麻烦,全程都是顾行舟在跟设计师沟通,从款式到面料到每一颗珍珠的位置,全都是他亲自敲定的。
她只去试穿过一次。
那天顾行舟站在试衣间外面等了两个小时,当她穿着那身繁复华丽的婚纱走出来的时候,她清楚地记得他的表情。
那个平时永远温和内敛的男人,眼睛里像是点燃了一团火,灼热得她都有些不敢直视。
他说:“老婆,你真美。“
然后他红了眼眶。
那是他们在一起七年,她唯一一次看到他那么失态。
“那正好!省得再花钱了!“周母满意地点点头,“那咱们去把婚纱拿回来吧。“
一行人来到江城最高端的婚纱定制店。
沈予星报上名字,店员立刻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沈**您好,请稍等,我去帮您查一下。“
片刻后,店员回来了,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微妙。
“沈**,非常抱歉,这件婚纱……已经不在我们店里了。“
“什么意思?“沈予星皱眉,“我的婚纱怎么会不在?“
“是这样的,“店员解释道,“这件婚纱虽然是为您量身定制的,但当初下单和付款的都是顾先生,按照我们的规定,所有权归属于付款方。三天前,顾先生派人来把婚纱取走了。“
沈予星愣住了。
顾行舟把婚纱收回去了?
“他凭什么!“沈予星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度,“那是我的婚纱!是给我做的!“
“沈**,我理解您的心情,但从法律上来说,这确实是顾先生的私人财产。“店员保持着专业的态度,“如果您需要这件婚纱,可能要跟顾先生本人协商。“
“予星,算了吧。“
周慕白适时地开口,声音虚弱中带着一丝委屈,“我们再买一件新的就好了,何必为了一件旧衣服去求他呢?“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行舟哥为什么要把婚纱收回去,难道是想留着给别人穿吗?啧,七年的感情,说翻脸就翻脸,连一件衣服都不肯留下,真是……“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沈予星抱不平,实际上却是在火上浇油。
沈予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顾行舟的电话。
**响了很久,终于被接通。
但开口的却不是顾行舟的声音。
“喂,您好,这里是顾总的办公室,请问有什么事?“
一个甜美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温柔又专业,像是那种高级私人秘书独有的腔调。
沈予星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你是谁?顾行舟呢?让他接电话!“
“抱歉女士,顾总正在开会,不方便接听私人电话。“对方的声音依旧温和有礼,“请问您是哪位?有什么事我可以帮您转达。“
“我是沈予星!我是他……“
沈予星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她是他什么?
未婚妻?那个名分已经被顾行舟亲手撕碎了。
女朋友?他们已经分手了。
前任?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简直像是在吞玻璃渣。
“沈**是吧?“对方显然是认识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请问有什么事?“
沈予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要我的婚纱。告诉顾行舟,那件婚纱是给我定做的,他没有权利收走。让他把婚纱还给我,或者签一份授权书,让婚纱店把衣服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抱歉,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那就让顾行舟亲自跟我说!“
“顾总说了,他跟沈**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梁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沈予星的心口,“那件婚纱是他私人定制的,现在物归原主,天经地义。如果沈**需要婚纱,可以去其他店铺购买,或者联系您现在的男朋友帮您重新定制一件。“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沈予星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旁的周慕白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化作一副心疼的表情。
“予星,别难过了,不就是一件婚纱吗?咱们买新的。“他拉着她往店外走,“行舟哥也真是的,都分手了还这么小气,连一件衣服都斤斤计较,真不知道你以前怎么跟他过的。“
沈予星没有说话。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那个甜美的女声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顾行舟什么时候有秘书了?
那个声音听起来年轻,应该不超过二十五岁,而且语气那么亲昵自然,显然跟顾行舟很熟。
他们是什么关系?
分手才多久,他就已经有新欢了吗?
还是说……在他们还没分手的时候,那个女人就已经存在了?
“沈**?沈**?“
店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您看看这几款怎么样?都是我们店里最新的成衣系列,虽然比不上定制款,但款式也都很时尚。“
沈予星木然地转过头,看着货架上那些批量生产的婚纱。
白色的、米色的、香槟色的,款式千篇一律,面料也远不如那件高定的精致。
但她已经没有心情挑剔了。
“就这件吧。“她随手指了一件看起来还算顺眼的鱼尾款婚纱。
“好的,我帮您包起来。“
周慕白在一旁看着那件普通的婚纱,脸上闪过一丝不满,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予星,这件也不便宜吧?要不我来付?“
“不用。“沈予星冷淡地说,“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刷卡付了款,拎着装婚纱的袋子走出店门。
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这件婚纱,三万八千块。
那件高定婚纱,光是定金就五十万,成品价格超过两百万。
从两百万到三万八,就像是她和顾行舟这段感情的写照。
曾经那么轰轰烈烈,如今却沦落到如此廉价。
……
第二天,拍摄当天。
江城CBD,环球金融中心。
这家摄影工作室位于大厦的38层,而最顶层的66层,则是江城最神秘的风**司总部。
沈予星坐在化妆间里,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眼神却始终是空洞的。
“沈**,您可以换婚纱了。“
她站起身,走进更衣室,一个人对着那件挂在衣架上的白色婚纱发呆。
当她把婚纱穿上身的那一刻,镜子里的自己让她有些恍惚。
白色的纱裙,精致的妆容,看起来是一个美丽的新娘。
可为什么,她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么陌生?
那不是她。
那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可怜女人,穿着一件不属于她的廉价婚纱,准备去完成一场荒唐的表演。
“予星!你换好了吗?“周慕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摄影师都准备好了!“
沈予星回过神,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廉价婚纱的自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委屈。
但这委屈转瞬就被倔强取代。
不就是一件婚纱吗?
顾行舟,你是故意的。
你故意收走婚纱,故意让女秘书接电话,就是为了激怒我,让我难受,让我后悔,对不对?
你还是在意我的。
如果你真的放下了,你根本不会做这些多余的事!
想到这里,沈予星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来了。”
……
电梯里。
沈予星提着累赘的裙摆,周慕白坐在轮椅上,两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栋楼里进出的都是精英白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沈予星穿着这身廉价的婚纱,总觉得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予星,你真好看。”
周慕白拉着她的手,一脸痴迷,“虽然这婚纱便宜,但穿在你身上,比那些几百万的高定都要美。”
这话说得沈予星心里更堵了。
“叮——”
电梯在38层停下。
门缓缓打开。
沈予星刚要推着周慕白出去,却看到电梯外的走廊上,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众星捧月般地围着一个年轻男人,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顾总,这次的并购案多亏了您高瞻远瞩……”
“是啊,如果没有您的资金注入,我们真的撑不下去了……”
被围在中间的男人,身穿一套剪裁考究的深黑色手工西装,身姿挺拔如松。
他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冷峻逼人的脸。
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稀薄了几分。
沈予星推着轮椅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是……顾行舟?
那个在家里系着围裙给她做饭,那个在公司里唯唯诺诺任人使唤的顾行舟?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那群围着他的人……那不是江城商会有名的几个大佬吗?
平时连她父亲见了都要点头哈腰的人物,现在竟然像跟班一样围着顾行舟?
“行舟?”
沈予星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
顾行舟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那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感。
就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沈予星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不认识她了吗?
“行舟哥!”
周慕白显然也看到了,他眼珠子一转,突然伸手挽住了沈予星的手臂,整个人亲昵地靠在她身上,大声喊道:“好巧啊!你也来这里办事吗?我和予星是来拍婚纱照的!”
他特意加重了“婚纱照”三个字,脸上带着胜利者特有的挑衅笑容。
周围的大佬们面面相觑,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打转。
顾行舟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沈予星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身上那件松垮、粗糙的廉价婚纱上。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里,沈予星仿佛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羞耻感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想解释,想说这不是真的结婚,想说这婚纱只是随便买的……
可是顾行舟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秘书梁思淡淡地说了一句:
“挺合适。”
三个字。
不轻不重,却像三把刀,精准地**了沈予星的心脏。
挺合适?
什么挺合适?
是说这件廉价的婚纱适合她?
还是说……她和周慕白这个残废绝配?
说完这句话,顾行舟再也没有看她一眼,抬脚走进了旁边那部专属的总裁电梯。
“顾总,这边请……”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了上去。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顾行舟那冷漠的背影。
沈予星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予星,你看他那个样子!”
周慕白还在喋喋不休,“装什么装啊!不就是穿了身好西装吗?竟然还说‘挺合适’,他这是在嘲讽我们穷吗?予星,这种男人太恶心了,幸亏你跟他分了!”
沈予星没有理会周慕白的挑拨。
她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产生了一种近乎扭曲的执念。
他生气了。
他一定是生气了!
如果他真的不在乎,他根本不会说那句话!
他装作不认识她,装作冷漠,甚至出言讽刺,都是因为他还在吃醋,他还在意!
“挺合适是吧……”
沈予星咬着牙,眼眶发红,嘴角却勾起一抹凄厉的冷笑。
“顾行舟,你装什么潇洒?”
“你越是这样羞辱我,越证明你心里放不下我!”
“你看,你还是在意。”
她猛地转过身,推着轮椅朝摄影棚走去,背影倔强得像一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牛。
“拍!现在就拍!”
“我要把这组照片发遍全网!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