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卓妍那里出来,苏清曼又领着季沉岳去了一趟附近的平价超市。
季沉岳推车跟在苏清曼身后,在一排排货架前看着她精打细算地往购物篮里扔毛巾、牙刷、剃须刀和男士拖鞋。
等两人大包小包地回到甲壳虫里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季沉岳依然被憋屈地塞在副驾驶里,只是这次他的腿上不仅放着手杖,还堆满了超市的塑料袋和两个装衣服的纸袋。
那副画面,像极了刚发工资就被老婆拉出来大采购、敢怒不敢言的已婚男人。
苏清曼一边熟练地打转方向盘驶入主干道,一边给他盘算今天的开销。
“两套衣服妍妍给你打了七折,加上超市里这些七七八八的日用品,一共花了四百三十块。”
苏清曼趁着等红灯的间隙,转头一本正经地看向季沉岳,像个尽职尽责的财务导师:
“记住了吗?这才是安城正常的生活物价。以后你再出去买东西,心里要有个标尺,别动不动就掏几百块买个破烂,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天天去替你吵架。”
季沉岳坐在副驾上,深邃的眼眸映着车窗外的霓虹灯。
“嗯。”
他顺从应声,随后,偏过头看向正在开车的苏清曼。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打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她今天为了他跑前跑后,不仅跟黑心商贩吵了一架,还动用了闺蜜的人情。
按照季沉岳以往的行事作风,对于这种级别的帮助,他通常会直接送出一套市中心的顶层公寓,或者一辆**版跑车。
但现在,他只是个身无分文的“破产表哥”。
季沉岳的手指在手杖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试探:
“苏**,今天辛苦你了。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苏清曼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忍不住嘀咕:
你这大少爷还真是大手大脚惯了,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东山再起,居然还想着请客吃饭?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但是为了照顾他那点摇摇欲坠的大男子自尊心,苏清曼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话锋一转,语气轻快地说道:
“行啊,既然季先生要破费,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想吃个豪华版的鸡蛋灌饼!就甜水街街口推车卖的那家,他家调的酱料绝了,我好几天没吃了,怪馋的。”
豪华版?
季沉岳的脑海中迅速调动起他三十二年来对“豪华”这个词的认知。
在欧洲,豪华可能是铺满顶级的白松露;
在日本,豪华可能是空运的蓝鳍金枪鱼大腹。
既然是豪华版的饼,那里面想必加了些极其昂贵的食材。
季沉岳摸了摸口袋,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问道:“豪华版的……要多少钱?”
他得确认一下自己兜里剩下的那不到五百块现金,够不够支付苏清曼口中的这顿“豪华什么饼”。
“我给你算算啊。”
苏清曼一边看着前方的路况,一边给他报菜名:
“基础的鸡蛋灌饼是五块,加一份酸辣土豆丝是两块,再加一块里脊肉三块,还要加一根炸得外酥里嫩的淀粉肠……”
说到这儿,苏清曼咽了咽口水,眼睛都亮了起来:“哦对!最关键的灵魂,是必须要在里面加一包辣条!这就是顶配了!”
季沉岳听着这一连串堪称“碳水炸弹”和“科技与狠活”的名词,眉头不受控制地越拧越紧。
“所以……”苏清曼终于算出了总价,一拍方向盘,信誓旦旦地得出了结论,“这么一套加下来,估计要十六七块钱吧!”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十六七块钱……
淀粉肠。
辣条。
这就是苏清曼口中的……豪华大餐?!
季沉岳转过头,用一种极其震动、甚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苏清曼。
第一次被物价震惊得大脑宕机,也是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小心翼翼替他省钱的举动,而感到胸口微微发烫。
“你确定……”季沉岳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复杂得难以形容,“这样就够豪华了?”
“怎么不够!”苏清曼趁着前方没车,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这个搭配可是灌饼界的王者!你以前肯定是只吃米其林,没吃过这种路边摊吧?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人间美味!”
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仿佛占了天大便宜的模样。
季沉岳深吸了一口气,将后背慢慢靠回椅背上,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了一抹极深、极柔和的笑意。
“好。”他低声答道,声音在这逼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磁性醇厚,“那我们就去吃豪华的鸡蛋灌饼。”
*
甲壳虫稳稳停在了咖啡馆后巷。
两人下了车,并肩朝着街口的夜市摊走去。
冬夜的冷风一吹,空气里已经飘来了一阵阵诱人的香味。
鸡蛋灌饼的推车前围着几个人,炉板上发出“滋啦啦”的声响,热气腾腾。
“阿杰哥,来两套豪华版的!”
苏清曼熟络地凑上前,先报上自己想要的套餐。
刚喊完,眼角的余光扫到身旁拄着手杖的季沉岳,又赶紧补充了一句:
“等一下,其中一套不要辣条,也不要刷辣椒酱,只要土豆丝、里脊和淀粉肠就行。”
阿杰哥手里拿着铁铲,利落地翻了个面,笑着问:“曼曼今天带朋友来吃啊?这帅哥看着眼生,不吃辣?”
“他受了点伤,伤口还没长好呢,得忌口。”
“好嘞,三十就行,做完前面三份就到你的哈。”
人生的际遇真的很神奇,明明前一天还在大逃亡的季沉岳,此刻竟然被人这样关照。
苏清曼用胳膊肘碰了下季沉岳,打断了他的沉思,示意他把钱放到摊位前面的零钱框里。
几分钟后,两人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纸袋往回走。
苏清曼是真的饿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低头就咬了一大口。
“咔嚓——”
酥脆的饼皮混合着酱汁和微辣的土豆丝,发出让人极度舒适的咀嚼声。
“太香了……”苏清曼满足地叹了口气,脸颊因为咀嚼微微鼓起,像只护食的小松鼠,“我就说豪华版的绝对不亏吧?你快尝尝,趁热吃。”
季沉岳并没有立刻吃。
他单手拎着那个纸袋,另一只手拄着手杖,缓缓走在她身侧。
老街的路灯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像是给眼前的画面开了一层毛茸茸的柔光滤镜,将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季沉岳微微偏过头,看着身侧的苏清曼因为一口食物而满足的明媚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胸腔里某块坚硬无比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悄悄地松动了。
两人快要走到“慢时光”咖啡馆门口时,前方原本安静的街道突然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这可怎么办呀!老天爷啊,你这是要了我的命啊——”
苏清曼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脸色微变:“是刘婶的声音!”
她赶紧把剩下的半个灌饼塞回纸袋里,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前跑去。
季沉岳也皱了皱眉,拄着手杖加快了脚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