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织成一张灰色的网，笼着这座庞大而潮湿的城市。陈墨从银行保险柜管理处走出来时，手里只多了一个深褐色的牛皮纸袋，轻薄得几乎没有重量。父亲陈启明去世已三个月，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取走父亲指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律师当时转达的口信语焉不详，只说：“你父亲说，如果你觉得日子还能这样平静过下去，就别打开它。”
雨水顺着银行廊檐的黑色大理石滴落，溅在他锃亮的皮鞋尖上。陈墨站在檐下，没有立刻撑开手中的黑伞。他三十岁，面容是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生活也还算顺遂的平和，眉眼清隽，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看人时目光总是微微低垂，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是扔进人海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的类型。只有偶尔，在无人注视的刹那，那镜片后的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与这温吞外表不相符的锐利。
纸袋的封口用一圈暗红色的火漆封着，印戳是个古怪的图案，像某种禽鸟的尾羽，又像扭曲的藤蔓。陈墨用指甲小心地撬开火漆，指尖触感微凉。里面没有他预想的信件或存折，只有两样东西：一张边缘泛黄、触手坚韧的羊皮纸碎片，以及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U盘。
羊皮纸上是用极细的墨线绘制的图案，残缺不全，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家族纹章的局部，线条古奥繁复。纹章下方，有一行小字，墨迹因年代久远而晕开，但仍可辨认：“青城山南，陆氏祖祠，癸位砖下。”
陆氏。
陈墨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个姓氏像一枚冰冷的针，轻轻刺入他记忆深处某个从不主动触碰的角落。母亲病重时断续的呓语里，曾反复出现过这个姓氏，伴随着无尽的怨恨与哀凉。她至死都只是个普通小学教师，一生清贫，从未提及任何与“世家”有关的往事。父亲更是守口如瓶。他只知道父母相识于微时，父亲白手起家，做过不少小生意，后来积劳成疾，中年病逝，留下不算丰厚但也足够他安稳度日的积蓄。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城市中产之子。
现在，这张碎片却在无声地颠覆一切。
他收起羊皮纸，将U盘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皮肤。回到位于老城区的公寓，陈墨反锁房门，拉上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城市的霓虹光晕。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书架上。
U盘插入电脑，读取，里面只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提示问题只有一个词：“根源”。陈墨沉默了片刻，输入了母亲的生日，错误。父亲的生日，错误。他的生日，依旧错误。灯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他指尖在键盘上悬停良久，最后，缓慢地敲下了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那个地名——她出生的、那个遥远南方小村庄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