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被他取下,用软布慢慢擦拭。镜片上倒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也映出他此刻毫无遮挡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日刻意维持的温和与收敛,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缓缓流动的、冰冷的决意。
凤凰男?不,他从未想过攀附什么高枝。但若那巢穴本身盘踞着毒蛇,掩盖着腐骨,他不介意亲手撕开那华美的羽毛,看看下面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哪怕第一步,是先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试图靠近、却毫无威胁的寻常雀鸟。
他重新戴上眼镜,所有锐利的光彩被瞬间妥帖地收纳。一个准备寻找优质木材货源、有点忐忑又满怀希望的普通小商人陈墨,形象已然清晰。
夜雨初歇,空气湿冷。城市依旧喧嚣,无人知晓,一股细微的暗流,已悄然改道,向着群山深处那座古老的宅邸,无声涌动。
青城山脚下,这座因陆家老宅而闻名的古镇,在雨后的清晨里散发着潮湿的木樨香气。陈墨拖着简单的行李箱,住进了一家评价中等、干净但不起眼的客栈。他用的自然是“墨韵商贸”陈老板的身份。客栈老板是个健谈的中年人,听说他是来看木材的,便热情地介绍了几句本地的行情,顺口提道:“要说木材,老字号还得看‘永昌隆’,不过他们家现在心思早不在这些实业上了,攀上高枝啦。”
陈墨一边登记,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哦?什么高枝?”
老板压低声音,带着点艳羡又神秘的口吻:“还能有谁,咱们青城的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朝镇子东边那座隐约可见的、飞檐掩映在葱茏山色中的深宅大院方向点了点,“陆家啊。陆家三爷前些年把永昌隆盘过去了,说是整合资源,其实嘛……嘿嘿,生意做得更广了。”老板没再说下去,转了话题推荐起本地小吃。
陈墨微笑着道谢,拿了房门钥匙。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市井声,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永昌隆,父亲留下的一张极其隐蔽的关系网草图里,似乎有一个极淡的铅笔印记与之相关,当时未能查实。现在,线索自己浮了出来。
接下来两天,陈墨像个真正寻觅商机的小老板,走访了几家木材厂和工艺品作坊,递名片,聊价格,问货源,偶尔对一些稍显名贵的木料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兴趣和资金上的谨慎权衡。他的言谈举止,完全符合一个略有见识、本钱有限、试图开拓新渠道的外地商人形象。通过这些人际往来,他“偶然”得知,陆家近期似乎有个小型的内部聚会,不算顶格隆重的典礼,更像是一种维系关系的沙龙,有时也会邀请一些“有潜力”或“有趣”的外来合作者。
机会,往往就藏在这样看似不经意的缝隙里。
聚会的邀请函,陈墨并未直接收到。他通过这两日结识的一位本地工艺品厂老板——姓周,一个颇想巴结陆家却苦无门路的中年人——迂回地获得了消息。周老板在酒桌上喝得满面红光,拍着陈墨的肩膀说:“陈老弟,我看你人实在,懂行!明天晚上陆家别院有个茶荟,我带你去见识见识?说不定能认识几个贵人,指头缝里漏点,就够咱们吃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