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看了陈墨两秒。厅内的灯光柔和，他镜片后的眼神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那温和又带着点局促的表情。她忽然道：“陈先生喜欢茶吗？”
问题有些跳脱，陈墨一怔，随即点头：“还算喜欢。”
“那款‘雨前青峰’，觉得如何？”她示意了一下他手中的茶杯。
陈墨端起杯，又仔细品了一口，沉吟道：“香气清幽，入口微涩，但回甘绵长，有山野气息。是好茶。不过……似乎火功稍轻，若是再略焙一下，或许香气会更醇厚内敛些。”他评论得认真，甚至带点技术性的探讨，完全不像附庸风雅，倒像是真有些心得。
这番评论，让旁边那位一直留意着的中式对襟衫男人微微点头，看向陈墨的目光多了几分实质性的考量。连林婉儿眼底那层礼貌的疏淡，也似乎融化了一点点。懂木，还能品出茶的火功细节，这个小商人，似乎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枯燥。
“看来陈先生是懂行人。”林婉儿的声音柔和了些许，“修缮听雨轩的老料，确实在寻。不过具体情况，还需与负责工程的师傅商议。陈先生若方便，明日午后，可以到山腰的‘竹韵工坊’看看，那里存放着一些历年收集的木料样品，或许能有收获。”她说着，从随身一个绣着青竹的锦袋里，取出一张素雅的名片，递了过去。
陈墨双手接过，触手是质感极佳的纸张，上面只有简单的名字“林婉儿”和一个手机号码，以及一行小字“青城·竹韵”。他郑重地将名片收进名片夹，连声道谢，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惊喜。
聚会仍在继续，茶香袅袅，言笑晏晏。陈墨又恢复了那种略显边缘的安静。但他知道，第一步的接触已经达成。林婉儿递出的那张名片，是通往陆家边缘的一张试探性的通行证。而他，这只看似寻常的雀鸟，已经落在了那巨大而古老的巢穴边缘最细的一根枝桠上。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滴下水珠，敲打在石阶上，发出清晰的嘀嗒声。陈墨抿了一口微凉的茶，那清苦之后的回甘，久久不散。
檐角的滴水声渐歇，夜色里的青城山氤氲着雨后清冽的草木气息，混杂着厅内未散的茶香与暖意，构成一种令人微醺的静谧。陈墨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轻轻摩挲。那名片躺在西装内侧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薄薄一张纸，却似有千斤重。
次日午后，天光放晴，山林被洗过一遍，绿意逼人。陈墨按照名片上的信息，独自驾车前往山腰的“竹韵工坊”。道路蜿蜒，越往上行，人迹越少，最终在一处被茂密竹林半掩的院落前停下。白墙灰瓦，门楣上悬着黑底绿字的匾额，风格简朴清雅，与昨晚聚会的奢华场所截然不同。
他刚停好车，还未叩门，那扇厚重的木门便从内里无声滑开。开门的是个穿着靛蓝粗布衣裳、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对他点点头，并不多话，只侧身引他进去。院内别有洞天，并非想象中的工厂车间，倒像是一个大型的陈列馆与工作室的结合体。高大的空间里，井然有序地摆放着各种木料，从巨大的原木段到切割好的板材，再到一些已初具雏形的木构件，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特有的、微带甜涩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