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不在。接待他的是位姓胡的老师傅,六十上下,精神矍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与细微的刻痕。胡师傅话不多,但提起木头,眼睛便亮了,领着陈墨一一观看那些存放的样品,如数家珍:这是川西的老楠木,纹理细腻,百年不腐;那是滇地的金丝柚,光泽内敛,硬度极高;还有几块色泽沉郁如墨的,竟是罕见的阴沉木……
陈墨听得认真,偶尔提出一两个专业问题,都问在点子上。胡师傅看他眼神渐渐不同,少了最初的审视,多了些同行间的认可。当陈墨在一块边缘有些碳化痕迹、却依旧坚硬的柏木料前驻足,用手指细细抚摸其断面纹理时,胡师傅忽然道:“陈先生好眼力。这块料,是多年前从一处老宅火灾后的废墟里清出来的,别的都毁了,独它芯子里还留着筋骨。可惜,知道它好的人不多,能用它的人更少。”
“毁弃中存其真髓,更显可贵。”陈墨温声道,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这块木料旁边堆放的一些老旧砖石构件,“听雨轩要寻的老料,是这种历经风雨沧桑,骨子里还透着韧劲的吗?”
胡师傅点头:“差不多是这意思。老的建筑,有老的魂魄,用全新的料,气韵接不上。陆家……嗯,主事的那几位,对听雨轩的修复很上心,要求也高。”他顿了顿,压低些声音,“尤其是婉儿小姐,亲自盯着的。”
正说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侧面的回廊传来。林婉儿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罩浅青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起,比昨晚少了几分正式,多了些居家的清婉。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正在查阅什么。
“胡师傅,陈先生。”她走过来,对陈墨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转向胡师傅,询问起几样特定木料的干燥数据和预计到位时间。她谈论技术细节时,语速平缓,逻辑清晰,显然并非仅仅挂名,而是真正深入其中。
陈墨安静地退开半步,目光却并未离开。他注意到林婉儿眉宇间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以及谈到某个供应商延迟交货时,眼底闪过的一缕冷意。那冷意很快被惯常的温和所掩盖,却让陈墨心念微动。这位陆家继承人,肩上的压力恐怕不轻。
待他们谈完,林婉儿才转向陈墨,语气缓和下来:“陈先生看过,可有合意的?或者,有什么见解?”
陈墨斟酌道:“方才看了,贵工坊收藏确实丰富,尤其有几块老柏木和杉木,质地极佳,用于修补梁柱再合适不过。不过……”他略作迟疑,“听雨轩既是陆家重要的旧筑,修复时除了材质匹配,是否也需考虑原有工艺?比如一些榫卯结构,现在的匠人未必完全掌握。”
林婉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陈先生对古建工艺也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只是家中早年做木材相关生意,接触过一些老师傅,耳濡目染,知道些皮毛。”陈墨谦逊道,“昨晚周老板提到听雨轩,我后来回去查了查资料,似乎是民国时期的风格,有些手法很独特。”
“是。”林婉儿承认,她引着陈墨往工坊更深处走去,那里有一处用玻璃隔出的茶室,里面摆放着根雕茶桌和几个蒲团。两人落座,自有工人悄无声息地送来新沏的茶。“听雨轩对我爷爷那辈人意义特殊,修复不能有半点马虎。工艺方面,我们请了几位退休的老匠人把关,但合适的材料确实难寻。陈先生若真有渠道,便是帮了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