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转过身,对上他那双喷火的眸子。
这张脸,我爱了半辈子,也恨了半辈子。
年少的周衍一,比二十年后那个阴沉冷郁的男人要鲜活得多。
他的眉眼张扬,带着少年将军的锐气和骄傲,像一把尚未完全出鞘的利刃。
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对我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怀疑。
「放手。」我平静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不但没放,反而攥得更紧。
手腕上传来清晰的痛感,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前世无数个争吵的日夜。
他总是这样,一旦情绪失控,就喜欢用暴力来宣泄他的愤怒。
「我问你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能干什么?」我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
我抬起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拂开他紧抓着我的手,指尖冰凉。
「周将军,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去南昭和亲,父皇已经金口玉言,你现在来质问我,是以什么身份?」
我的语气客气又疏离,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周衍一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大概从未想过,一向对他予取予求,连他皱一下眉都会心疼半天的沈朝雨,会用这种态度对他说话。
「沈朝雨!」他连名带姓地喊我,带着警告的意味。
「你别忘了,你曾经说过什么!」
我当然记得。
前世这个时候,我拉着他的衣袖,哭得梨花带雨。
我说:「衍一哥哥,我不要去和亲,我只想嫁给你。你帮帮我,去求求父皇,好不好?」
那时的他,虽然眼中也有不耐,却还是享受着我的依赖和痴缠。
因为我的存在,可以完美地掩护他和姜令î仪的私情。
因为我的纠缠,才显得他后面为了姜令仪与我退婚,是多么的身不由己,情深义重。
可现在,我不哭了,也不闹了。
我主动跳出了这个他精心设计的局,他自然就慌了。
我抬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唇边泛起一抹极淡的笑。
「周将军记性真好。」
「可惜,本宫已经不记得了。」
「年少无知时的戏言,周将军何必当真。」
周衍一被我噎得说不出话,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
可他失败了。
我的脸上,只有平静,和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疲惫。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历经二十年磋磨后的倦怠。
他看不懂。
他只觉得眼前的我,陌生得可怕。
「你……」他你了半天,终究没能说出下文。
因为不远处,一个娇柔的身影正快步向我们走来。
是姜令仪。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简单的珠钗,越发衬得她面容清丽,楚楚可怜。
「衍一哥哥,公主姐姐……」
她走到我们面前,怯生生地开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担忧地看着我们紧握的手。
「你们……这是怎么了?」
周衍一看见她,眼神立刻柔和下来,下意识地就想松开我的手。
我却反手握住了他。
他一愣,诧异地看向我。
我没看他,只是微笑着看向姜令仪。
「没什么。」
「周将军听闻本宫要远嫁南昭,特来为本宫送行。」
我语气温和,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说起来,本宫还要感谢令仪妹妹。」
姜令仪一脸茫然,「公主姐姐,这话从何说起?」
我轻轻抚摸着周衍一的手背,感受着他肌肉瞬间的僵硬,笑意更深。
「若不是为了成全你和周将军,本宫又怎么会下定决心远赴南昭?」
「令仪妹妹,你和周将军情投意合,本宫看在眼里,也盼着你们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如今,我这个绊脚石主动离开了,你们应该高兴才是。怎么,看你们的样子,倒像是不舍得我走?」
我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姜令仪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血色褪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
「公主姐姐……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她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周衍一更是脸色大变。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力道之大,让我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沈朝雨!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一把将姜令仪护在身后,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警告。
「你再敢污蔑令仪一句,休怪我不客气!」
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底一片冰凉。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只要姜令仪一掉眼泪,他就会立刻变成一头发狂的狮子,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所有利爪都对准我。
前世,我看到这一幕,只会心如刀绞,妒火中烧。
而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污蔑?」
我揉了揉被他捏得发疼的手腕,轻笑出声。
「周将军,你们在城郊别院私会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难道你忘了,你是怎么抱着她,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还是说,你忘了你在上元节的灯会上,送给她的那支凤头钗?那可是你母亲的遗物,你说过,只送给你未来的妻子。」
我每说一句,周衍一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毫无血色,眼中只剩下惊骇和恐慌。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些他自以为隐秘至极的事情,我是如何知道的。
他身后的姜令仪,更是早已泣不成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我没有……公主姐姐,你误会了……」
她哭着辩解,声音破碎不堪。
我冷眼看着他们。
看着这对被我戳破了虚伪面具的男女,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上演着拙劣的戏码。
「周将军,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收起笑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我说了,我是真心成全你们。」
「所以,这些事,我不会告诉父皇。」
「你大可以放心,你的令仪妹妹,会安安稳稳地留在京城,等着你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而我,」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会去南昭,做我的和亲公主。」
「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干,再无瓜葛。」
我说完,不再看他脸上是何种精彩的表情,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拦我。
我能感觉到,他那道复杂的视线,一直胶着在我的背上。
有震惊,有怀疑,有愤怒,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aroused的茫然。
他想不明白。
他当然想不明白。
一个追逐了他近十年的人,怎么会突然说放手就放手。
这不合常理。
可他永远不会知道,我并不是一时兴起。
我只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爱错了人。
如今,不过是幡然醒悟,及时止损罢了。
回到我的寝宫,我遣散了所有宫人,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边。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盛。
前世,我最爱海棠。
因为周衍一的名字里,有个「衍」字。
「海棠衍春,灼灼其华。」
我曾以为,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现在想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笑话。
没过多久,父皇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全来了。
他带来了父皇的赏赐,说是给我压惊,也是给我添妆。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摆了满满一屋子。
比前世任何一个公主出嫁的嫁妆都要丰厚。
我知道,这是父皇对我的补偿。
他或许不明白我为何突然转性,但他乐见其成。
用一个最不受宠的嫡公主,换来边境数十年的安稳,和三座富庶的城池,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我平静地让宫人收下赏赐,对李德全道了谢。
李德全看着我,欲言又止。
「公主殿下,」他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您……真的想好了?」
我点点头,「想好了。」
「奴才多嘴。」李德全叹了口气,「周小将军……是个好孩子。」
我笑了。
「是啊,他是个好孩子。」
「可惜,他的好,从来都不是给我的。」
李德全浑身一震,惊愕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我没有再解释。
有些事,说出来也没人会信。
他们只会觉得,是我因爱生妒,疯了。
送走李德全,我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那些华贵的衣物首饰,我一件都不想带。
我只找出了一个小小的木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白玉簪。
样式简单,玉质也并非上乘,簪头甚至还有一点瑕疵。
这是我十五岁生辰,周衍一送我的礼物。
那一年,他刚刚在边境打了胜仗,班师回朝,意气风发。
父皇论功行赏,问他想要什么。
他什么都没要,只说,想亲自为我挑一件生辰贺礼。
那是我这辈子,离他最近的一次。
我以为,他心里是有我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因为就在那几天前,他刚把母亲留给他的凤头钗,送给了姜令仪。
这支白玉簪,不过是他为了安抚我,随手从集市上买来的廉价货色。
而我,却把它当成宝贝,珍藏了二十年。
直到死,都紧紧攥在手里。
我看着那支玉簪,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推开窗。
没有丝毫犹豫,我将它扔了出去。
玉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院中的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断成了两截。
就像我和他。
从今往后,一别两宽。
就在我关上窗户的那一刻,院墙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我心中一动,快步走到门外。
我的贴身侍女青禾正守在门口,见我出来,连忙行礼。
「公主,您有什么吩咐?」
我看着她,这是我从宫外带进来的侍女,跟了我十年,忠心耿耿。
前世,她为了护我,死在了叛军的刀下。
「青禾,」我轻声说,「你去外面看看,周将军是不是还在。」
青禾一愣,随即点头,「是。」
她很快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
「公主,周将军已经走了。」
「不过……」她迟疑了一下,「奴婢刚才去的时候,看到他在墙角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见了。
他看见我把簪子扔了。
所以,他是在找那支被我扔掉的白玉簪?
为什么?
一阵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周衍一,你又想干什么?
你不是最讨厌我吗?不是恨不得我死吗?
为什么还要来捡我不要的东西?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一个可以随意丢弃,又可以随时捡回来的玩物吗?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这痛楚,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沈朝雨,别傻了。
不要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
他之所以这么做,或许只是因为,他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一个他早已习惯了的追随者,突然掉头离开。
这无关情爱。
只关乎一个男人可悲的,被冒犯了的掌控欲。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知道了。」
我转身回了内殿,声音平静无波。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闭门谢客。任何人来,都说我病了,概不见客。」
「任何人,」我加重了语气,「包括周将军。」
青禾虽然疑惑,但还是恭敬地应下。
「是,公主。」
我需要时间,需要安静。
我需要在我离开这座囚禁了我两辈子的牢笼之前,彻底斩断所有和他有关的联agony。
无论是爱,还是恨。
我都要把它们,通通留在这里。
然后,干干净净地,去走我的新生。
接下来几天,我真的做到了闭门不出。
宫里关于我和亲的旨意已经传开,来看我的人络绎不绝。
有真心担忧我的母后,有来看笑话的兄弟姐妹,还有一些闻风而动的宗亲贵戚。
我一概以养病为由,拒之门外。
他们都以为,我是伤心过度,躲起来独自垂泪。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周衍一果然来过好几次。
每一次,都被青禾挡在了宫门外。
据青禾说,他第一次来,只是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就走了。
第二次来,脸色已经非常难看,几乎要硬闯进来。
第三次,也就是今天早上,他直接在宫门口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青禾说,他看起来很不好,眼下有明显的乌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烦躁和阴郁。
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好不好,与我何干?
我只希望他能离我远一点,再远一点。
直到,姜令仪的到来。
那天下午,我正在临摹一幅山水画。
我想,南昭多山,我应该提前适应一下。
青禾一脸为难地走了进来。
「公主,令仪**来了。」
「她说,她有很重要的话,一定要当面跟您说。如果您不见她,她就长跪不起。」
我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一滴墨,落在画上,迅速晕开,毁了整幅画。
又是这一招。
我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让她进来吧。」
有些事,终究是要当面说清楚的。
很快,姜令仪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比前几日更加憔悴,一张小脸白得像纸,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了好几天。
她一见到我,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公主姐姐,求求你,收回成命吧!」
她膝行到我面前,拉着我的裙摆,哭得泣不成声。
「都是令仪的错,是令仪不该……不该和衍一哥哥走得太近,惹公主姐姐生气。」
「只要公主姐姐您能留下,令令仪愿意……愿意此生再也不见衍一哥哥!」
「求求您了,南昭那种地方,您怎么能去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情真意切。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定会以为我们是多么姐妹情深。
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直到她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我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吗?」
我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温度。
姜令仪的哭声一滞,错愕地抬起头看我。
我抽出被她抓住的裙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姜令令仪,收起你这副惺惺作态的嘴脸。」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吗?」
「你是怕了。」
「怕我真的去了南昭,父皇就会因为愧疚,阻挠你和周衍一的婚事。」
「甚至,把你指给别人,作为补偿。」
姜令仪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我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继续说道:
「所以,你跑来这里,假惺惺地求我留下。」
「你不是在求我,你是在求你自己。」
「姜令仪,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不……不是的……」她拼命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没有……我只是担心姐姐……」
「担心我?」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若是真的担心我,当初就不会明知我心悦周衍一,还和他暗通款曲。」
「你若是真的担心我,就不会在我被他掐着脖子质问的时候,躲在他身后,扮出一副柔弱无辜的样子!」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愤怒和不甘。
「姜令仪!你敢说,前世我被万箭穿心之时,你没有在城墙上看着?」
「你敢说,你没有在心里拍手称快,庆幸终于除掉了我这个眼中钉?」
话一出口,我就愣住了。
大殿里,一片死寂。
姜令仪呆呆地看着我,脸上的惊恐,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她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说什么……前世?」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猛地回过神来。
我说了什么?
我怎么会……把前世的事情说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我看着她,缓缓地,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是啊,前世。」
「怎么,吓到你了?」
我一步一步地,向她走近。
她吓得不住地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柱子,退无可退。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她惊恐地尖叫。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不仅知道前世,我还知道,你不是什么姜家的女儿。」
「你是父皇的私生女,对不对?」
「我还知道,你母亲当年,是怎么设计爬上龙床,又是怎么被我母后一杯毒酒赐死的。」
「你想不想知道,你的亲生母亲,被埋在了哪里?」
「就在宫里,那个最荒凉的冷宫,那棵歪脖子槐树下。」
「每到下雨天,那里就会传出女人的哭声,你说……那会不会是她,在等你呢?」
「啊——!」
姜令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我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她。
青禾听到声音,连忙冲了进来。
看到眼前的景象,她也吓了一跳。
「公主……这……」
「把她送回府去。」
我转身,不再看地上的女人一眼。
「告诉姜家人,就说令仪**体弱,在我这里说了一会儿话,就晕过去了。」
「是。」青禾不敢多问,立刻叫来两个小太监,把姜令仪抬了出去。
寝宫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我是故意的。
故意用这些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秘密,来**她,击溃她。
我要让她怕我,让她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纠葛。
至于周衍一……
他知道了这些,又会作何反应?
是会觉得我疯了,还是会更加厌恶我?
我已经不在乎了。
只是,我没想到,他的反应,会是那样。
当天深夜,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我披衣起身,就听见外面传来青禾焦急的声音。
「公主,不好了!周将军……周将军他……」
我心中一凛,快步走过去打开门。
「他怎么了?」
青禾脸色煞白,指着宫门的方向,上气不接下气。
「周将军他……他带着人,把宫门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