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侍郎府。
顾瑜心重生在替嫁当晚。
她跌跌撞撞跑过回廊,绣鞋沾着泥水在青砖上踏出凌乱水痕。
她被主母灌下的药酒开始发作,像是千万只蚂蚁在自己的身体里啃食,痛不欲生。
“抓住她,不许让她逃了……”婆子们提着灯笼在深夜里呼喊。
顾瑜心已经无路可退,只能撞进湖边小筑,进了一扇紧闭的门扉。
“谁?”灯光亮起,一道磁性低沉声音响起。
顾瑜心看清楚面前人之后,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力歇的她几乎快说不出话。
“表哥,你救救我……”
她认得他,他是借住在顾家,魏地金陵第一贵公子,后来挂有四国相印的谢家大公子谢怀瑾。
顾家本家和金陵本家沾亲带故,她虽然和谢怀瑾毫无关系,可她强行要称他一声表哥,也合情合理。
她身上的嫁衣因疾跑刮破,满脸汗泪,狼狈不堪,手死死抓住谢怀瑾衣服不松。
她是顾家旁支没落**,家虽清穷,却和睦。
本家主母知她及笄,接她上汴京相看,说是祭酒家大郎君与她适配。
结果她到了汴京便被关起来,原是主母嫡女顾娇儿嫌楚地荒凉要她替嫁。
顾家主母对她说替嫁给楚侯,便是泼天富贵。
可没人知道她上辈子替嫁过去,楚侯虽有她一人,不纳二色却也不碰她。
因楚侯的无视,无论她怎么做,谁都瞧不起她。
她十年如一日遭受歧视、苛待,最后还被折磨致死。
太痛苦了,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此时,门外管事扬声道:“谢大郎君,新娘子无意走错地方,小的们这就把她带走。”
谢怀瑾置若罔闻,垂眸,眸底深邃漆黑凝视着顾瑜心。
“不嫁,我不嫁,表哥帮帮我……”顾瑜心害怕的摇头。
她记得上辈子谢怀瑾来楚地见自己,他看出她郁郁寡欢要带她走。
她想走,只要不在楚地,去哪里都可以。
但她不能走。
她双亲都在顾家本家手里掌控,为了保住双亲性命,她走不了,只能拒绝他。
他临走对她说,若有难处可找他,他会不计一切代价帮她。
今夜,她想是冥冥之中的缘分让自己误打误撞遇到他。
这偌大的侍郎府也只有他能救自己,她只能求他相助。
谢怀瑾抬手拂去顾瑜心额头发丝,声音清冽又温润的一字一句说的笃定:“好,不嫁。”
顾瑜心知谢怀瑾君子一诺,他若说她不嫁,他就有能力让自己不嫁。
她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松懈,瘫软在他怀里。
“来人。”谢怀瑾将顾瑜心护在怀里,嗓音清冷威严,“把人赶出去,不许再有任何人打扰,明天我自会给个交代。”
“是。”下人应声,很快外面寂静无声。
“唔……”顾瑜心全身发软,只觉得身体又热又难受,一种无法言喻的需求充斥她的全身。
“别走。”她拽住把自己放在榻上要走的谢怀瑾袖子,“我被灌了药,表哥你帮帮我。”
灌她药的婆子说的很清楚,要么她替嫁,立刻给她解药,她乖乖上花轿嫁楚地,善待她双亲。
她若拒绝替嫁,就找个马奴强了她,毁了她清白,再以她丢顾家颜面为由浸猪笼,族规重罚她的双亲。
她逃跑了,现在这情况,她很痛苦,也更担心父母。
但她知道自己活着,才能救自己和双亲。
谢怀瑾望着面若桃花的顾瑜心,眼神幽深如墨,又夹杂着一丝怒火。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喑哑地安抚:“忍一忍。”
“我忍不住……”顾瑜心难过的眼中带泪,“表哥……”
谢怀瑾目光多了克制,凝视着顾瑜心稍许,低声道:“你不清醒,等你清醒便会后悔。”
“不……”顾瑜心摇头,泫然欲泣地紧抓着谢怀瑾的袖子不放,“表哥我太难受了,我……”
“稍等我片刻。”谢怀瑾抽出了锦袖,转身离去。
顾瑜心万蚁爬身,难受异常,只能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那些难以启齿的放荡声音。
在她被药给折磨的痛苦不堪又神志不清之时,落入一个松木香的怀抱。
随后,她被人掰开嘴喂了药,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女娘,你醒了。”侍女毕恭毕敬上前,端了水,“先用些温水。”
顾瑜心用了水,浑身湿黏又很是难受,由侍女搀扶去沐浴更衣,昨夜被剐蹭的伤口也上了药。
她换了干净的衣衫,来到廊下,看向立在阶前的谢怀瑾。
今日的谢怀瑾一身玄色锦袍,料子极好,是上贡的江东重锦,走动间能够溢出流水般光泽,暗金丝线绣的竹纹在袖口与胸襟前隐隐浮动。
他的脸生的过分好看,眉眼像是冷墨勾勒出,清冷又俊美,墨眉之下一双狭长凤眸,如寒潭深水,偶尔掠过一丝光,又利得像是出鞘的剑,锋芒尽显,足以掀起腥风血雨。
晨光为他镀上一层神圣的光芒,他如鸦羽般的长睫微垂,整张脸是无瑕的青瓷,鼻梁挺直,薄唇抿着,周身散发着疏离气势。
他立在廊下,袖袍随风微动,好似仙人随时飞升般缥缈,清冷得与四周美景格格不入。
顾瑜心两世第一次仔细将谢怀瑾看在眼里。
陌上人如玉,倾国又倾世——这是她对谢怀瑾的印象。
回想前世,楚侯楚衍送女人给谢怀瑾,全被他拒绝。
她又听楚衍说谢怀瑾身边没有女人,任何人送女人给他,他不仅拒绝,还斥责,弄得所有想拉拢谢怀瑾的人都不敢再送女人。
这般完美的郎君,她不解,以谢怀瑾如此品格高尚又相貌堂堂的郎君,不知为何她死前,他也不曾成婚。
她敛下脑中的想象,比起她对他的疑惑,自身的安危更重要。
这让她想到昨夜,窘迫的红了脸。
她站在原地几次深呼吸才稳住情绪,木屐走过,发出轻微声响,她从容地站在谢怀瑾身后。
“表哥……”
谢怀瑾慢慢转身看向顾瑜心。
顾瑜心梳着垂发分肖髻,青丝如云,一支素白玉簪斜斜固定,未施铅华的脸清丽脱俗,眼角微挑,又偏生一抹媚。
她眸光清亮,犹如潺潺清水,看得人都平静下来。
只是她眉眼间无意间浮现的忧愁,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身上一袭杏红曲裾深衣,衬得她格外端庄高雅。
“嗯。”他轻声应下。
顾瑜心袖中的手指绞着,来见谢怀瑾时,她脑中已经有了解救自己的法子,只是有些难以启齿。
可比起难以启齿,她和双亲的性命更加重要。
“昨夜多谢表哥相救。”
“举手之劳,不用道谢。”谢怀瑾声音温和。
“我……”顾瑜心正欲开口,侍者走了过来。
“郎君,老太君来了。”
顾瑜心一听这话心惊胆战,顾家本家老太君掌权,没有老太君允许,嫡母也不敢逼她替嫁。
她下意识抓住谢怀瑾的袖子,急忙开口:“帮我,我不嫁……”
谢怀瑾垂眸看了一眼被顾瑜心紧抓着的袖子,眸中情绪翻涌,抬眸看向她时认真问她。
“我有个法子可让你不嫁,但于你而言,并非是好办法。”
顾瑜心忐忑不安的问:“是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