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
在林小雨家的客房，我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却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家。年夜饭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但我面前依然只有那碗冰冷的剩菜。我爸妈、我弟、所有的亲戚都围着我，指着我骂“不孝”“白眼狼”“忘恩负义”。我想逃，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想喊，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陈澈出现了，他牵起我的手，带我离开。可每走一步，身后就传来我妈凄厉的哭声：“薇薇！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回来！你回来啊！”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只有微弱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十七分。
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我爸妈用各种陌生号码打来的。还有几十条短信，从最初的愤怒威胁，到后来的软话哀求，再到最后的恶毒诅咒：
“苏薇，你会遭报应的！”
“不孝女，老天爷看着你呢！”
“你以为找个有钱人就了不起了？男人都是靠不住的！等你被甩了，别哭着回来求我们！”
我看着这些文字，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当你不爱了，不在乎了，那些曾经能伤你至深的话，就只是一堆无意义的符号。
我删除所有短信，拉黑所有陌生号码，然后打开微信。
家族群已经彻底炸了，消息停在999+。我没点开，直接屏蔽了消息提醒。
然后我看到，有几个亲戚私聊我，表达了支持和歉意。我没有回复，只是默默记下了他们的善意。
最后，我点开了和陈澈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凌晨两点发的：“睡不着，在想你。明天带你去个地方，给你个惊喜。晚安，我的女孩。”
我的心瞬间柔软下来，回复他：“我也醒了，做了噩梦。但看到你的消息，就不怕了。”
几乎是立刻，他回复了：“做噩梦了？我现在过去陪你？”
“不用，天快亮了。你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不如我们视频？我想看着你。”
我犹豫了一下，拨通了视频请求。
几秒钟后，陈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靠在床头，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却清亮温柔。
“看，我没事。”我对着镜头笑了笑。
“脸色还是不好，”他仔细端详着我，“是不是没睡好？”
“做了个梦，”我简单带过，“不过现在好了，看到你就好了。”
“薇薇，”他突然认真地说，“明天，不，今天，我们去领证吧。”
我愣住了。
“我知道这很突然，”他语速加快，眼中闪着光，“原本计划三月办婚礼，但我不想等了。我想立刻、马上，让你成为我的妻子，让你彻底和那个家切割。法律上成为我的家人，他们就不能再骚扰你了。”
“陈澈……”
“我不是冲动，”他打断我，“我想了整整一夜。我爱你，想和你共度余生，这早就决定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现在，我觉得就是最好的时机。在你最需要被肯定、被选择、被珍视的时候，我要给你一个承诺，一个家，一个全新的开始。”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傻瓜，哭什么，”他隔着屏幕，温柔地擦眼泪——虽然擦不到，“不愿意的话，就当我没说，我们按原计划……”
“我愿意，”我打断他，声音哽咽但坚定，“我愿意，陈澈。今天就去。”
他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晨光还要明亮：“好。那我现在就去接你，我们回家拿户口本，然后去民政局。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回你家一趟——你家的户口本，应该在你父母那里吧？”
我的心沉了一下。
是啊，户口本还在那个家里。
“我去拿，”我说，“我自己去。”
“我陪你。”
“不，”我摇头，“这是我必须自己面对的最后一关。你在楼下等我就好。”
陈澈看着我，最终点了点头：“好。但答应我，有任何不对，立刻给我打电话。我就在楼下，随时可以上去。”
“嗯。”
挂了视频，我起身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肿，但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林小雨听到动静，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薇薇？起这么早？”
“嗯，”我对着镜子梳头，“今天要去办件大事。”
“什么大事？”她瞬间清醒了，“不会是要去跟你爸妈谈判吧？我陪你！”
“不是谈判，”我转过身，看着她，“是去拿户口本，然后和陈澈领证。”
林小雨张大了嘴，几秒钟后，尖叫一声扑过来抱住我：“真的？！今天？！天啊！太突然了！但是太好了！恭喜你薇薇！你终于要彻底脱离苦海了！”
“小声点，”我笑着拍她，“才五点多。”
“我不管！”林小雨兴奋地转圈，“伴娘必须是我！婚纱选了没？婚礼在哪办？请柬设计了吗？我要发朋友圈！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最好的朋友要嫁人了，而且要嫁的是绝世好男人！”
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才是家人应该有的样子。
为你开心，为你祝福，无条件支持你。
“婚纱还没选，婚礼在巴厘岛，请柬还没设计，”我一一回答，“但伴娘一定是你，也只能是你。”
“太好了！”林小雨又抱了我一下，然后突然想起什么，“等等，你要回家拿户口本？你爸妈能给你吗？”
“不给也得给，”我平静地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些手段，我并不想用。但必要的时候，我不介意做个“坏人”。
早上七点，陈澈准时到了。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大衣，手里却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在晨雪中显得格外醒目。
“早上好，未婚妻。”他把花递给我，然后在我额头落下一个轻吻。
“早上好，未婚夫。”我接过花，深深吸了一口香气。
林小雨在旁边捂着心口：“啊啊啊甜死我了！你们一定要幸福，不然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陈澈牵起我的手：“走吧，我们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车子再次驶向我父母家的小区。
这一次，我的心境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恐惧，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种平静的决绝。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对自己说。
最后一次踏进这个门，最后一次面对那些人，最后一次，与我的过去告别。
到了楼下，陈澈停好车，转头看我：“真的不用我陪你上去？”
“不用，”我握了握他的手，“这是我的战斗，我必须自己打完。”
“好。我就在这儿，随时等你电话。”
我推开车门，走进冰冷的空气里。
雪停了，但世界一片银白。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晨练。
我走上熟悉的楼梯，每一步都很稳。
到了家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门内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我妈警惕的声音：“谁啊？”
“我，苏薇。”
门立刻打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头发凌乱，显然一夜没睡。看到是我，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表情迅速变换——从惊讶，到愤怒，到勉强挤出的笑容。
“薇薇，你回来了……”她伸手要拉我，“快进来，外面冷。妈就知道，你会想通的……”
我避开她的手，走进屋里。
客厅一片狼藉，昨晚打碎的碗碟还没收拾，剩菜还摆在桌上，已经凝固出白色的油花。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满是烟头。苏强不见人影，大概还在睡。
“薇薇啊，”我爸也站起来，语气是罕见的温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昨晚是爸不对，爸不该冲你发脾气。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是吧？”
我看着他们拙劣的表演，心里一片冰凉。
“我来拿户口本，”我直截了当，“今天要去领证。”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我爸的表情也沉了下来。
“领证？”我妈尖声问，“和谁？那个陈澈？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万一他是骗子呢？”
“我了解他，”我说，“比了解你们更了解他。”
“你！”我爸又怒了，但强压着，“薇薇，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才认识他多久？怎么能这么草率？至少得带回家让我们看看，我们帮你把把关！”
“不用了，”我摇头，“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我妈又开始抹眼泪，“妈是为你好！你想想，要是他以后对你不好，你连个退路都没有！娘家永远是你的后盾啊！”
“后盾？”我笑了，“是把我当提款机的后盾吗？”
“你！”我爸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苏薇！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今天好好跟你说话，是给你台阶下！你以为你翅膀真硬了？我告诉你，没有户口本，我看你怎么领证！”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我一点也不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解脱感。
“爸，妈，”我平静地看着他们，“我不是来求你们的，我是来通知你们的。户口本，你们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你还想抢不成？”我妈挡在卧室门口，“我告诉你，户口本我藏起来了，你找不到！除非你答应我们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让你男朋友给我们买套大房子，至少一百五十平！”
“第二，给你弟安排个工作，月薪不能低于三万！”
“第三，以后每个月给我们两万养老钱！”
我一字一句地听完，然后笑了。
笑得他们心里发毛。
“说完了？”我问。
“你、你笑什么？”我妈有些心虚。
“我笑你们，”我收起笑容，眼神冰冷，“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