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所有的关系,拆开皮肉,剔掉骨头,最后剩下的不过是红蓝两色的账本。
入账是红,出账是蓝。
而我的人生,从十六岁这年开始,就注定是一笔怎么算都填不平的坏账。
算盘珠子撞击木框的声音,比那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词好听多了。
“啪。”
清脆,笃定,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我坐在屏风后,指尖微凉,机械且愉悦地拨动着这枚被我摸得油光水滑的黄花梨算盘。
鼻尖萦绕的不是脂粉气,而是前厅飘进来,令人心绞痛的,钱的味道。
那是一道“松鼠鳜鱼”的香气。
炸得金黄酥脆,浇上滚烫的糖醋汁,滋啦一声,那是油锅的欢呼,也是我沈家库房流血的声音。
这鱼是今早刚从运河码头抢来的,五两银子一尾。
五两。
够城南的王二麻子一家五口嚼用半年。
而现在,它正被那位表舅,实则八竿子打不着的穷酸亲戚,用一双沾满唾沫的筷子狠狠戳烂。
“昭昭啊,不是表舅夸口。”
屏风外,那油腻的声音像是一块没化开的猪油,糊住了我的耳膜,
“我家那小子,虽然书读得一般,但胜在为人老实,又是个知冷知热的。
你们沈家虽说是光禄寺卿,但这商户底子……
嘿嘿,若能与我们书香门第结亲,那是高攀了。”
我手下的动作没停。
啪,啪,啪。
今日宴席成本:食材四十八两,酒水十二两,人工损耗暂计三两。
产出:不仅是零,还是个负数。
因为这老东西想白嫖。
我爹,那个在官场混了几十年还是个软柿子的沈光禄,此刻正唯唯诺诺地赔笑:“是是是,表哥说得是,只是昭昭年纪还小……”
“十六了!
不小了!”
表舅的声音陡然拔高,伴随着一阵吸溜鱼汤的恶心声响,
“再留就成老姑娘了!
这样,亲上加亲,彩礼嘛,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就免了。
你把东街那两个铺子给昭昭当嫁妆,我们也不嫌弃……”
啪!
我手指猛地用力,一颗算盘珠子被我生生卡在了档位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我不嫌弃?
他竟然说,不嫌弃?
一股子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不是愤怒,是看到账本上出现巨大赤字时的生理性恐慌。
这种恐慌让我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指尖颤抖,必须立刻,马上,现在就止损。
“表舅。”
我推开屏风走了出去。
厅内瞬间死寂。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得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清清楚楚。
那表舅嘴边还挂着糖醋汁,红艳艳的,像吃了死孩子。
他愣愣地看着我,大概是没见过哪家闺阁**手里不拿团扇,却抱着个黑漆漆的算盘。
我没看他,径直走到桌边,盯着那盘面目全非的松鼠鳜鱼。
鱼眼珠子死死瞪着天花板,仿佛在控诉它的死不瞑目。
“这鱼,五两银子。”
我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您刚才那一筷子下去,挑走了最嫩的月牙肉,那一口,值八钱。”
表舅的脸皮抽搐了一下:“昭昭,你这就见外了……”
“不是见外,是算账。”
我抬起眼皮,目光终于落在他那张纵欲过度的脸上。
黑眼圈浮肿,眼神虚浮,这是长期熬夜流连赌坊的相。
我看人,向来准得像看账本。
我拨了一颗珠子,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如同惊雷。
“您儿子上个月在金钩坊输了三百二十两,被砍了一根小指头。
您今日来,不是求亲,是求命。”
我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标准,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想拿沈家的铺子去填赌坊的窟窿?
表舅,做生意讲究诚信。
您这一手空手套白狼,这笔烂账若是想赖在沈家头上……”
我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酒壶,慢条斯理地给那条死鱼浇了一杯酒。
“那真的是,不合规矩。”
“放肆!
简直放肆!”
表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猛地跳起来,带翻了面前的酒杯。
酒液泼洒,流得满桌都是,像极了那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家。
他指着我爹的鼻子骂:“这就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满身铜臭!
刻薄!
这种女人,谁敢要?
这辈子就烂在家里吧!”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连滚带爬,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其实没有恶鬼,只有我,和我的算盘。
前厅重新安静下来。
我爹瘫坐在太师椅上,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他看着我,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
“昭昭啊,那是你表舅……传出去,你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以后谁还敢娶你?”
“亏本的买卖,不做也罢。”
我低下头,重新归零算盘。
今日止损成功,省下了两间铺子和未来几十年的无底洞。
这波,赚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沈府沉闷的空气。
“圣旨到——!”
那明黄色的卷轴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是皇权,是天威,是这世上最大的债主。
宣旨的太监念了什么,我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知道那是选秀的旨意。
今上性情暴戾,后宫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罗殿。
我爹跪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仿佛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昭昭啊!
爹对不起你啊!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我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膝盖生疼。
但我没有哭。
我只是抬起头,看着那太监手里捧着的圣旨,脑子里的算盘再次疯狂转动起来。
进宫。
入选后,位份最低也是个答应。
月例银子二两,四季衣裳首饰全包,吃住不花钱。
若能活过三年,按大魏律例,母家可免三成赋税。
沈家每年的商税是八百两,三成,就是二百四十两。
我转头看着哭天抢地的老爹,又看了看那还没凉透的半条松鼠鳜鱼。
若是在宫里,这鱼是不是能天天吃?
我伸出手,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圣旨。
触手冰凉,像是握住了一块上好的玉石,又像是一把刀。
“爹,别哭了。”
我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替他擦掉眼泪,语气冷静得像是在谈一笔大生意。
“包吃包住,还能免税。
只要我不死,这笔买卖,划算。”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里的算盘,“啪”的一声。
落了锁。
太极殿的地砖是金砖,每块造价一百二十两。
我跪在上面半个时辰,膝盖生疼。
按照市面上跌打损伤药的行情,再加上我的误工费,这半个时辰,我亏了三钱银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不是龙涎香,那是话本里骗人的。
真实的选秀大殿,充斥着廉价的紧张汗味,混合着几十种哪怕此时此刻也要争奇斗艳的昂贵脂粉香。
这味道像是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微微垂着眼,视线只能覆盖身前这方寸之地,以及前面那位秀女的后脚跟。
她在发抖。
裙摆下那双绣着鸳鸯戏水的鞋尖,正以一种极高频的节奏磕碰着金砖。
笃,笃,笃。
听得我心烦。
出于职业习惯,我开始给周围的一切估价,以此转移注意力和缓解膝盖的酸痛。
左边那位穿鹅黄衫子的,发髻上的东珠稍微有些发黄,折旧后大概值十五两。
右前方那位不知哪家尚书的千金,妆面画得太重,粉底起码用了半盒,但这胭脂成色极好,应该是“天香阁”的新品,一盒十两。
全场加起来,光是行头,就够修缮半个光禄寺卿府那漏雨的屋顶了。
这是一场豪赌。
庄家坐在高台上,我们在下注。
赢了,家族鸡犬升天;
输了,最好的结局是撂牌子回家,最坏的……
“大理寺卿之女,赵宛如,撂牌子。”
太监尖细的嗓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断了前面那个发抖女子的希望。
她瘫软在地,被两个大力太监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我心里那把算盘“啪”地动了一下。
这不仅是输了面子,赵家为了送她进宫打点的银子,置办的行头,这一刻全部成了坏账。
若是她心理素质差些,回家寻了短见,那便是连本金都折进去了。
“光禄寺卿之女,沈昭昭。”
点到我了。
我听见自己膝盖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那是跪久了的关节在**。
我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走上前,跪下,磕头。
动作标准得像是我爹花重金请来的宫廷礼仪嬷嬷教导的,虽然事实上,那嬷嬷只教了一半就被我爹因为嫌贵给辞退了。
“抬起头来。”
说话的声音慵懒,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养出来,漫不经心的倦意。
是太后。
我依言抬头。
高台上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的太后,满头珠翠,压得脖子似乎都短了一截;
左边的女子端庄得像一尊泥塑菩萨,应该就是那位著名的贤良裴皇后。
而右边,那是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他没看我,手里正把玩着一枚玉佩,指节修长,肤色冷白。
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龙椅里,透着一股子“在座各位都是垃圾”的百无聊赖。
这就是萧瑾。
大魏的主人,也是这世上最大的债主。
“光禄寺卿……”
太后翻了翻名册,似乎对我爹这个清水衙门没什么印象,语气淡淡的,
“哀家记得,你父亲是个老实人。”
“回太后,家父确实……不算聪明。”
我如实回答。
确实不聪明,否则也不会在京城这种地界混了几十年,连个屋顶都修不起。
太后愣了一下,大概是没听过这种当众拆台亲爹的回答。
旁边的泥塑菩萨裴皇后,眼睫毛似乎颤了一下。
“既是入宫,所谓何求?”
太后问出了那个标准问题。
我知道标准答案是什么。
我应该说:“臣女仰慕天颜,愿侍奉君王侧,为皇家开枝散叶。”
或者高尚点:“愿为太后分忧,为皇后娘娘效犬马之劳。”
我脑子里的算盘珠子飞快碰撞。
说假话?
风险太高。
萧瑾这人虽然是个暴君,但不是傻子。
我这张脸长得只能算清秀,才艺更是只会算账,装深情,装贤良,在这一屋子狐狸精里毫无竞争力。
要是被识破,那是欺君,要掉脑袋的。
说真话?
被嫌弃市侩,被嘲笑粗俗,然后撂牌子回家。
仅仅一瞬间,我就做出了那个最划算的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诚恳,甚至带点视死如归的坦荡:
“回太后,臣女算过一笔账。”
大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连那个一直玩玉佩的皇帝,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既然开了头,我就没打算停。
“家父俸禄微薄,一年一百八十两。
京城米价上涨,家中屋顶修缮需纹银五十两,再加上人情往来,冬日炭火,入不敷出。”
我直视着太后的眼睛,像是在向债主汇报财务:
“臣女打听过,宫中才人月例二两,且包吃包住,四季衣裳不用自己掏钱。
若能侥幸活过三年,按律还能免除母家三成赋税。
臣女入宫,一不为恩宠,二不为权势,只为给家里省一口粮,顺便博那个免税的名额。”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甚至能听到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乌鸦叫声。
我也想过这番话会惊世骇俗,但我没想到效果会好得这么离谱。
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有嘲讽的,有看疯子的,也有同情的。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打破了沉默。
是裴皇后。
她拿着帕子掩住口鼻,但我分明看见,她那双原本死水微澜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古怪,似乎是笑意。
“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的大笑声猛地炸响。
那笑声并不爽朗,反而透着一股子阴鸷的凉意。
萧瑾扔了手里的玉佩。
那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哐当”一声砸在金砖上,碎成了三瓣。
我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
败家子!
那可是上好的和田玉!
碎玉至少贬值八成!
萧瑾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下台阶。
在这个距离,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龙涎香,是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混合着刚磨好的墨汁味。
危险。
极度危险。
我的生物本能让我想要逃跑,但我的膝盖像是生了根。
他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没有半点笑意,全是审视猎物的兴味。
“算账?”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这满宫的女人,有的要朕的心,有的要朕的权,有的要朕的命。”
他弯下腰,冰凉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逼迫我不得不直视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你倒是新鲜,你要朕的钱?”
我被迫仰着头,脖子酸痛。
但我没有退缩。
在商言商,谈生意的时候气势不能输。
“陛下,钱货两讫,才是最干净的关系。”
萧瑾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那种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从未见过的商品。
半晌,他松开手,嫌弃地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仿佛沾染了什么铜臭气。
“既爱算账,那就留下来。”
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恶劣的快意,像是要把一只兔子扔进狼群里看戏。
“封才人,赐居钟粹宫偏殿。
朕倒要看看,你这把算盘,能在朕的后宫里,拨弄出什么响动来。”
“沈才人,留牌子——!”
太监的唱喏声响起,像是一道催命符。
我跪在地上,谢恩。
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金砖,我却没有半点喜悦。
完了。
本想做个被退货的次品,结果被当成了猎奇的玩具买下来了。
这是一笔高风险,高投入,且大概率会血本无归的买卖。
我看着那碎在地上的玉佩,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沈昭昭啊沈昭昭,这回,你怕是要把命都算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