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失落和难堪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比在武汉被开水烫伤更疼,比任何一次搬家失去熟悉环境更让人无助。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被否定的冰冷。
就在这时,旁边两个女生兴奋的议论声,清晰地钻入她的耳朵:
“看到没?薛晓雅果然和他一起。青梅竹马,家世相当,听说两家早就默许了。”
“不过我之前听我一个在圈内的表姐说,金坛心里好像一直有个‘白月光’,好像是他小时候认识的一个人,每年都往一个旧地址寄信,特别痴情。”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事?那薛晓雅算什么?”
“谁知道呢……也许是得不到的才最好吧。都多少年了,要真在意,早找到了。估计也就是个执念,放不下罢了。”
白月光?寄信?执念?
这些词像针一样刺着李苗。原来他知道,他记得,他甚至一直在寻找。可是,当“白月光”真正站在他面前时,他却认不出来。或许,他寻找的、念念不忘的,根本不是真实的她,而是他自己记忆中美化过的、一个抽象的符号,一个用来对抗现实或彰显深情的道具。而她这个活生生的、带着十年风霜痕迹的李苗,与他想象中的那个影子,早已面目全非。
自嘲的弧度,极其缓慢地爬上李苗的嘴角。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的坚持,像一个荒诞又辛酸的笑话。
她木然地低下头,想要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锦袋——里面装着金锁和发卡的另一半——似乎想用实物来证明什么,或者,彻底斩断什么。然而,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锦袋的抽绳被她猛地一拉,竟脱手滑落。
“啪嗒”一声轻响。
锦袋落在铺着梧桐落叶的地面上,袋口松开,那把纯金的长命锁滑出了一半,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刺目而冰冷的金色光芒,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周围人来人往,无人留意这个小小的意外。李苗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捡。她看着那抹金色,看着旁边飘落的枯黄梧桐叶,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先捡金锁,而是从落叶片中,拾起了那半枚红色的塑料发卡。十年了,塑料有些脆了,颜色也黯淡了许多。
她握着发卡,慢慢站起身,没有再看地上那把代表沉重承诺的金锁,而是转身,朝着与金坛离开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去。
她走到大道尽头一处僻静无人的小花园,在一棵最古老、树干虬结的梧桐树下停住。四下无人。她蹲下来,用随身携带的一把小水果刀,开始一下下地挖着树根旁松软的泥土。泪水终于无声地滚落,一滴,两滴,渗进黑色的泥土里。她没有发出任何抽泣声,只是沉默地流着泪,用力地挖着。
坑挖好了。她最后看了一眼掌心的半枚发卡,然后,将它轻轻放了进去。停顿片刻,她又走回原处,捡回了那个锦袋,连同里面的金锁,一起放进了土坑。
童年最珍视的两样信物,曾支撑她走过漫长黑夜的微光,此刻被她亲手埋葬。
她将泥土覆上,压实,又从旁边捡来几块鹅卵石,简单地在上面摆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小标记。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的泪痕已被风吹干。阳光依旧明媚,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开学典礼的广播声隐隐传来。
李苗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梧桐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了下去,变得平静,甚至有些空茫。
“坛哥哥,再见。”她在心里轻声说。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埋葬了过往的树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汇入了新生的人流之中。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平稳,再没有回头。
从此,沪市大学里,多了一个名叫李苗、成绩优异、安静独行、仿佛对任何热闹都漠不关心的女生。而那个名叫金坛、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于她而言,将只是校园传闻里一个遥远的名字,再无瓜葛。
至少在此时,她是如此决绝地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