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雷霆震怒。
她亲自带着人,闯进了将军府。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权倾朝野的长公主。
她凤袍加身,环佩叮当,虽已年近五十,却依旧容颜秀丽,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
她身后跟着两排身着铠甲的禁卫,将整个前厅围得水泄不通。
祖父、大伯、父亲,三个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陈啸天!」长公主的声音清冷如冰,「本宫将外孙送到你府上,是信你将军府的家风!你就是这么回报本宫的?」
祖父身体一颤,声音沙哑:「臣……罪该万死。」
「一句罪该万死就想了事?」长公主冷笑一声,「你治家不严,宠妾灭妻,纵容子孙行凶,简直丢尽了开国功勋的脸!」
她每说一句,祖父的头就低一分。
我躲在屏风后面,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本宫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长公主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若处理不好家事,不能给本宫一个满意的交代,这将军府,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说完,她拂袖而去,留下满堂的死寂和恐惧。
“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这句话,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长公主走后,祖父瘫在地上,半天没能起来。
父亲和大伯也是面如死灰。
大伯母被从家祠里放了出来,她形容枯槁,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柳姨娘和烟姨娘更是吓得躲在自己院子里,不敢露面。
往日里争风吃醋的劲头,此刻荡然无存。
大难临头,她们首先想到的,是保全自己。
书房里,彻夜亮着灯。
祖父、大伯、父亲三人在里面商议对策。
我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和摔东西的声音。
「都怪你!若不是你非要纳那个唱曲儿的,何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这是祖父的怒吼。
「父亲!您自己不也……」这是大伯不甘的辩解。
「够了!现在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吗?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平息长公主的怒火!」这是父亲焦灼的声音。
可是,怎么平息?
打伤的是长公主最疼爱的金孙,起因是将军府内部的乌烟瘴气。
解铃还须系铃人。
可这个铃,要怎么解?
第二天,大伯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写下休书,将大伯母休了。
理由是:七出之条,善妒,无所出。
大伯母只有一个儿子,在他们看来,便是无所出。
至于善妒,更是欲加之罪。
他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那个为他操持家务、抚育儿子的女人身上。
他以为,休了妻,将柳姨娘赶出府,就能给长公主一个交代。
他太天真了。
大伯母的娘家,户部侍郎府,彻底被激怒了。
侍郎大人一纸诉状,告到了御前。
状告大将军府嫡长子陈修文,宠妾灭妻,忘恩负义,德行败坏。
一时间,京城哗然。
将军府的丑闻,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
祖父的政敌们,更是趁机落井下石,纷纷上奏弹劾。
说他治家无方,何以治国。
说他教子无能,何以领兵。
圣上龙颜大怒,下令彻查。
一时间,风雨飘摇。
将军府门前,车马稀疏,往日那些巴结奉承的官员,如今都避之不及。
府里的下人,也开始人心惶惶,偷盗财物、私自逃跑的事情时有发生。
树倒猢狲散。
这句话,我从未如此深刻地理解过。
就在这全家乱套的时刻,父亲突然提到了一个人。
「母亲……」
他在书房里,对着愁眉不展的祖父和大伯,说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
「或许,只有母亲出面,才能挽回局面。」
祖-母?
祖父和大伯都愣住了。
是啊,他们怎么忘了。
祖母虽然多年不问世事,但她与当今太后,年轻时曾是闺中密友。
长公主对祖母,也一向敬重有加。
若祖母肯出面,去向太后求情,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生。
对,去找她!
让她去求太后!让她去给长公主赔罪!
她是这个家的主母,她有责任为这个家分忧!
他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
祖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走!去静思院!」
他甚至忘了,当初是自己将祖母赶到那个冷清的院子,也是祖母亲口说过,不许任何人踏足。
一家人,浩浩荡荡,跌跌撞撞地朝着静思院闯去。
祖父,大伯,父亲。
还有跟在他们身后,一脸期盼的母亲。
甚至连被禁足的烟姨娘和柳姨娘,也偷偷跟在后面,想看看热闹。
我混在人群中,心里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静思院的门,虚掩着。
那把锁,不知何时已经取下了。
祖父一马当先,用力推开了院门。
「阿瑶!」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或许是激动,或许是心虚。
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棵歪脖子老树,依旧歪在那里。
树下的石桌石凳,擦拭得一尘不染。
几盆奇特的花草,开得正艳。
满院清风,阳光正好。
唯独,不见那道他们期盼的倩影。
祖父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冲进屋里。
「阿瑶!阿瑶你出来!」
屋子里空空荡荡。
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有棱有角。
梳妆台上,空无一物。
妆台空梳镜无痕。
平日里祖母最爱看的那些书,一本都不见了。
她常穿的那些衣服,一件都不剩。
整个房间,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所有人都呆住了。
母亲喃喃自语:「怎么会……母亲去哪儿了?」
大伯也慌了神:「难道是……出门访友了?」
只有我,看着这空荡荡的房间,心里那个不安的预感,终于成了真。
她走了。
她真的走了。
祖父像是疯了一样,在屋子里到处翻找。
「不可能的……她能去哪儿……她一个妇道人家,无亲无故,她能去哪儿!」
他一边喊,一边将柜子里的东西都扒了出来。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到了。
在空荡荡的柜子最深处,放着一件东西。
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
那是四十年前,他亲手为她穿上的嫁衣。
大红的喜服,如今看来,却刺眼得像血。
嫁衣旁边,还放着一样东西。
一支金步摇。
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当年他出征前,将这支步摇赠予她,许下“待我功成名就,必不负你”的誓言。
如今,誓言犹在耳,伊人已不见。
嫁衣和步摇之上,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祖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颤抖着双手,伸向那封信。
信纸很薄,仿佛承受不住他此刻的力道。
他缓缓打开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张薄薄的信纸上。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此间再无牵挂,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