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午饭，有心事的几人，吃的食不知味。
张薇薇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心不在焉地瞥着身旁的顾安然，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子。
可真要让她说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她又抓不住……
就连最喜欢的红烧肉，都对她少了很多诱惑。
李红丽心里也有心事，她细嚼慢咽地扒拉着碗里的菜，眼珠子咕噜噜转个不停，不停掂量着该以什么借口来逼一把张梅花……
为了招待兄嫂，张梅花特意焖了厚实的大米饭。
还有昨天顾安然排队去买的肥膘肉，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将带猪皮的那块肥膘切下，炒菜的时候热锅热火，用它擦下锅底，一股焦糊的肉香‘滋啦啦’彭拜开来……
顾安然瞥了一眼饭桌上的红烧肉，低下头扒拉着自己跟前的素炒白菜和咸菜疙瘩丝。
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张梅花的偏心。
这个家里，对不属于自己的那份东西，向来都不多看一眼。
一桌子人都有心事，只有张保亮是正儿八经地吃饭。
他添了第二碗饭之后，将本就放在他跟前的那碟子红烧肉，‘哗哗’往自己碗里倒了大半份，混着浓油赤酱的汤汁和焦褐色肉块，吃的满口流油……
李红丽看着自己男人的吃相，心里翻了好多次白眼，她烦躁地在桌子底下踹着张保亮。
看着自己媳妇阴沉的脸，张保亮终于想起在家时候，媳妇和他娘嘱咐的话。
他只能不情愿地放下饭碗，吧嗒下嘴。
开口说道：“梅花，薇薇的事你可得上上心，你也知道，二霞一直有意见，说薇薇有什么好东西都送来给你，这丫头那么孝顺你……”
心思本就犹豫的张梅花，听到这里更是魂不守舍。
前阵子回家。
听到她娘说起薇薇要下乡的事，张梅花心里挺不是滋味。
老娘落泪，她冲动之下更是脱口而出：“实在不行，把我的工作给薇薇，我提前退下来……”
张老娘听到这话，橘子皮一样皱巴的脸上突然有了神采。
她拉着张梅花的手，不停说着“大闺女是贴心的厚棉袄”。
兄嫂和侄女更是涌上来感谢她。
被吹捧的飘飘然的张梅花，是在众人簇拥下出了娘家门……
可秋天的北风吹过之后，张梅花的头脑清醒了。
她和李岩石虽然都在造纸厂工作，可工资拿的不一样。
李岩石接的顾文初的班，在车间做重体力活，一个月工资有四十三块八。
张梅花在清闲的后勤部，撑破天就三十块钱。
一家七口人都指望这七十多块钱过活。
如果单纯养活自家还好，可就是这点钱，也要分出几份来。
李岩石亲爹死的时候，他才十岁，孤儿寡母，靠着两个叔叔勒紧裤腰带省出的粮食接济才能活下来。
好不容易有能力了，李岩石将自己工资分成好几份，每个月都要给两个叔叔寄一份过去。
他妈说了，人不能忘恩。
张梅花因为这事，总是念叨自己瞎了眼，不应该选家里负担这么重的人家。
“老娘当初怎么就选了你家这条贼船，享不着福不说，还指望我养家，真是上辈子造孽……”
话虽这么说，张梅花往娘家搬起东西来，却丝毫不手软。
一年四季的手套、工厂的福利本子、信封信纸等等……
张梅花通通搬到了娘家。
以至于筒子楼里其他伙伴们，都有用不完的作业本的时候，顾安然却只能偷偷捡别人用剩下的本子，再偷偷用橡皮擦掉上面的铅笔印……
运气好的时候，能捡到几本剩几张空白页的本子。
顾安然偷偷撕下来，攒的多了拿针线穿订成册，她就有新本子用了。
当然，这些经历，李金眉和李建设他们都不必拥有。
李家好像默认了，家里如果有个人、可以放心地省事省钱吃苦耐劳……
那一定是顾安然。
顾安然还记得，自己十二岁的时候，穿着一身补丁，明显短了一截的衣服裤子，浑身滚烫满头大汗的躺在李家一角的木板上。
恍惚间陌生的谈话隐约传了进来。
“顾安然呢？怎么还不做饭，饿死了……”
“你傻啊？没听妈说，她发烧了，你去做饭。”
“我才不呢，都几天了怎么还没好？真烦人……妈，今天国营饭店有肉包子，咱们去吃包子吧，好嘛好嘛……”
“我也想吃肉包子，妈，咱们去吧……”
最后的最后，是张梅花嗔怪埋怨的一句：“真是些讨债的冤家……”
然后，就是大门‘吱呀呀’打开，又‘吱呀呀’关闭。
一室寂静中，烧的头晕目眩的顾安然从冷硬的木板上摸索着爬起来，半爬半跪的为自己接了一杯水，灌了下去……
吃饱喝足的李家人，兴高采烈空着手回家了。
没人记得家里还有一个高烧不退的人，也没人问她，要不要带她看医生。
只是在顾安然烧的浑身滚烫、不自觉开始打摆子的时候。
张梅花不知道从哪摸出两片‘安乃近’药片。
一脸麻烦的表情扔到顾安然身上……
“真是不中用，这都几天了，一点小感冒磨磨蹭蹭装到现在。
吃了药赶紧起来做饭，你都十二了，还指望我伺候你不成？”
顾安然就着凉水，咽下了那苦涩又粘嗓子的药片。
无数次深夜里，顾安然对着漆黑的天花板默默流泪。
如果爸爸在，就好了……
可惜，爸爸早就没了。
为了救周向东，永远离开了自己。
所以，她只能家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影子……
那之后，张梅花没有注意到，自己曾经放在手心呵护的、会用亮晶晶眼神望向她的孩子，再也没出现。
对于张梅花吩咐的事情，顾安然总是完成的很好。
不都说吗，没爹妈的孩子是根草。
顾安然将自己放在一根杂草的位子上，心里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
晚上，张梅花和李岩石躺在床上，商量着大儿子结婚席面上的菜色……
张梅花突然从“土豆白菜韭菜”里面回神，冷不丁地问了李岩石一句：“石头，二闺女对我……是不是很少喊妈了……？”
李岩石吧嗒着嘴，随意嘟囔了一声什么，就睡了过去。
张梅花回忆起最近这些事，还是心里有疙瘩，起身披上衣服。
她倒要问问顾安然，这些天到底闹什么毛病。
是不是看建设要结婚了，以为他们花的都是老顾的钱，心里不痛快，才搞这么些膈应人的事。
虽然金眉和建设，不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可两个孩子对她也是真心实意。
顾安然这性子，真是随了她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