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我彻彻底底地失眠了。
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像走马灯一样,放映着我这五年荒唐的人生。
五年前,我和顾明轩结婚。
婚礼上,他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宣布为了孝敬父母,婚后每月会给公婆一万养老钱。
我当时坐在他身边,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公平。
于是,我想都没想就接过了话筒。
“那我也每月给我爸妈一万。”
我以为这样,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证明我嫁了人也没有忘了娘家,证明我能一碗水端平。
我天真地以为,这是维系两个家庭平衡的最好方式。
第一次给钱的时候,我妈在电话里泣不成声。
“还是我的闺女好啊,知道心疼我。”
“你爸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离不开药,你弟弟那个不争气的,工作换了八百个,没一个长久的。”
听着母亲的哭诉,我的心都碎了。
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那年,我的月薪才一万二。
给了我妈一万,留下两千块在偌大的城市里生活。
那个月,我为了省下四块钱的地铁费,每天提前一个小时起床,走路四十分钟去公司,晚上再走四十分钟回来。
脚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可我心里是甜的。
我觉得,我为父母做了了不起的牺牲。
婚后半年,婆婆刘慧珍第一次敲响了警钟。
她在我家吃饭的时候,状似无意地说:“明轩给我们的钱,我一分都没花,都给你们存着呢,以后晨晨上学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顿了顿,眼神瞟向我:“你那边……算了,当妈的也不该多嘴。”
我脸上一热,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解释。
“我妈也存着呢!她说都给我存着,以后也是给晨晨的!”
我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我只是不想在婆婆面前输了阵仗。
婆婆听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抹笑容,像一根看不见的刺,在我心里扎了五年。
第二年春节,我刚发了年终奖,还没捂热,我妈的电话就来了。
她说弟弟周凯要找个“正经”工作,需要三万块钱“活动活动”。
我手里只有两万,只能硬着头皮找顾明轩开口。
顾明轩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你弟弟都二十三了,找个工作要花三万块?他是要去当总经理吗?”
我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遍遍地求他。
“就这一次,明轩,等他工作稳定了就好了。”
他最后还是把钱转给了我,但整个春节,他都没再给我一个好脸色。
第三年,妹妹周倩说要去学车,家里拿不出五千块。
我当时正赶一个项目,忙得焦头烂额,二话没说就把钱转了过去。
结果下个月,我就在她的朋友圈里,看到了她新买的香奈儿口红和三千块的蔻驰包。
我气得打电话质问她。
她却比我还理直气壮:“学车的钱是学车的钱,买包是我男朋友送的,关你什么事?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电话被她啪地挂断,我拿着手机,气得浑身发抖。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父亲那次“住院”。
那天深夜,我妈哭着打电话来,说我爸高血压犯了,晕倒了,正在医院抢救,急需两万块钱押金。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夜从信用卡里套现转了账。
第二天请假想去医院探望,我妈又说人已经没事了,出院回家休养了,让我别折腾了。
我当时还感叹,幸好没事。
直到半个月后,我无意中从姑姑口中得知,我爸根本就没住过院。
他只是去社区医院拿了点免费的降压药。
我打电话去质问,我妈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
“你弟弟……你弟弟要交房租,我怕你不给,我才……才那么说的……”
我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接挂了电话,蒙着被子哭了一整晚。
那一次,我是真的想停了。
可我妈的电话,就像催命符一样,隔三差五地打来。
“小婉啊,你弟弟工作又丢了,天天在家唉声叹气。”
“**妹谈恋爱花销大,你这个月能不能多给两千?”
“你爸的药不能停啊,一停就要命的……”
哭声,叹气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我心一软,又妥协了。
顾明轩骂我没原则,圣母心。
婆婆冷嘲热讽,说我是“扶弟魔”的典范。
我都忍了。
我告诉自己,他们是我的亲人,我不能不管。
去年,妹妹周倩要结婚了。
我妈说男方家条件一般,想让女方出十八万的装修钱,这样嫁过去才有面子。
我拿出了我工作多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五万块。
我妈看到转账金额,立刻就拉下了脸。
“就五万?周婉,你打发叫花子呢?你弟弟以后结婚买房要花的钱更多,你这个做姐姐的,就只出五万?”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最后,我又从信用卡里透支了五万,凑了十万给她。
这五年,我没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
我没去过一次美容院,眼角的细纹越来越深。
我生病了,都舍不得去医院,自己买点药硬扛过去。
同事聚餐我永远找借口推辞,因为一顿饭两百块,够我吃一个星期的午饭了。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近乎严苛的苦行僧。
就为了那份每月一万的“孝心”,和那些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而我的“孝心”换来了什么?
八十万的存款。
一个从来不问我过得好不好,只关心我这个月工资发了没的妈。
一个永远张口要钱,觉得理所当然的弟弟。
一个一边花着我的钱,一边嫌我管得宽的妹妹。
我不是他们的女儿,不是他们的姐姐。
我是他们家的摇钱树,是他们的养老脱贫计划。
天,终于亮了。
熹微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我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面色蜡黄、眼神空洞的女人。
二十八岁的脸,看起来却像三十五岁。
我突然扯开嘴角,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周婉啊周婉,你这五年,真是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对得起所有人。
唯独,对不起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