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灿烂得过分,晒得人睁不开眼。
她想起三年前刚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是来受苦的。
想起无数次想逃跑的夜晚,想起那些听不懂的藏语,想起没有信号的周末。
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可现在呢?
她好像没那么想跑了。
第二天下午,多吉出现在校门口。
他穿着件白T恤,背一个斜挎包。
似乎晒黑了一点,笑起来还是那两颗虎牙和一侧梨涡。
手里拿着那张成绩单,举到她面前。
“裴老师,我考上了。”
裴怡看着那张成绩单,又看看他。
她没伸手去接。
“考上了就好,”她说,
“志愿填了吗?”
多吉的手悬在半空,笑容顿了顿,还是把那成绩单往她面前递了递:
“填了,你家乡的学校。我想去你的家乡看看。”
裴怡往后退了半步。
“多吉,”她看着他,语气平静,
“我记得我说过,等你考完,我们再说。”
多吉眼睛亮了亮:
“嗯,现在考完了,你说了算。”
“那好,”裴怡说,
“我的答案是——
不行。”
多吉愣住了。
阳光很烈,晒得他眯起眼睛。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她。
只是里面的光开始晃动,像被风吹皱的湖水。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十八岁,我二十五岁。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我是你的老师。因为你马上要去上大学,会认识很多同龄的女孩子,会见识更大的世界。因为你只是困在这里太久了,把我当成了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不是。”
多吉打断她,声音有点哑,
“裴怡,不是这样的。”
“是。”裴怡说,
“你现在不信,但以后会信的。”
多吉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像那天晚上一样。
“裴怡,”他说,
“你说过等我考完再说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没说话不算话,”裴怡说,
“我说的是‘再说’,没说‘行’。我现在说了,不行。”
多吉攥着那张成绩单,指节发白。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问,
“我考了高分,我报了你家乡的学校,我想离你近一点,我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错,”裴怡说,“是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
裴怡没回答。
她错在当初不该心软,不该用“等你考完”这种话来拖延。
她以为半年时间能冲淡一个少年的热情,能让他想清楚。
能让这件事自然而然地过去。
可她错了。
“多吉,”她说,
“你走吧。去上大学,去认识新的人,去好好过你的人生。”
多吉看着她,眼眶红得厉害,但忍着没哭。
“裴怡,”他说,
“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我不会放弃的。”
他把那张成绩单塞到她手里,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裴怡站在原地,捏着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成绩单。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风吹过来,格桑花在她脚边摇晃。
她低头看了一眼成绩单上的数字,超出一本线三十多分。
多好的成绩。
多好的孩子。
她不能耽误他。
远处,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雅拉雪山顶上,一朵云慢慢飘过。
裴怡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
那天晚上,裴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一下,是多吉发来的消息:
裴老师,你睡了吗?
裴怡没回。
又一条:我知道你没睡。
裴怡还是没回。
第三条:我说真的,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我还有两个哥哥,他们真的比我帅。你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