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称呼，彻底捅破了那层伪装。王雪儿脸上微热，却并没有惊慌，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坦然。她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壶刚沏好的清茶，雾气袅袅。
“李先生如何得知？”她轻声问。
李真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低沉：“那日你走后，我向茶博士打听，他只说是一位面生的小公子，并未多言。后来……是偶然听闻王家小姐即将与赵家订婚的消息，又联想到那日你谈及《女诫》时眼底的抗拒，谈及自由时的向往，以及……你匆匆离去的时辰。”他转回头，目光清澈而直接，“我并非刻意探查，只是……心下难安。”
王雪儿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苦笑道：“难安什么？我之事，与李先生何干？”
“原本无干。”李真诚的声音陡然坚定起来，“萍水相逢，纵有倾盖如故之感，亦不敢唐突。但若明知一人心向旷野，却被强锁金笼，若明知……或许有另一条路，却因怯懦而闭口不言，那我读的圣贤书，坚守的‘心志’，岂非成了空谈？”
王雪儿倏然抬眼，撞进他灼灼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关切，更有一种她从未在父亲、在赵启明、在任何所谓“匹配”的世家子弟眼中看到过的——真挚的尊重与平等的勇气。
“另一条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李真诚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指节有些发白，显然内心也经历着激烈的斗争。但他没有退缩，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是。李真诚，籍贯湖州，父母早亡，家无恒产，唯靠祖传几亩薄田与书院抄录、撰文为生。今岁秋闱若得侥幸，或可博取功名，然前程未卜，清贫可期。”
他顿了顿，目光毫不避让地锁住她：“如此身世，与姑娘云泥之别。本不敢有任何痴想。但那日一晤，姑娘胸中丘壑，眼中星光，令在下……铭记难忘。今闻姑娘身陷婚约之困，若姑娘心中亦有不甘，若姑娘……觉得李某并非不堪托付之辈，”他的脸染上薄红，语气却更加斩钉截铁，“李真诚愿倾尽所有，请媒正聘，向王家提亲。此举莽撞，自知希望渺茫，九死一生。但，但求问心无愧，但求……为姑娘争一个选择的机会。”
雅间里安静极了，只有茶炉上水将沸未沸的微弱声响。王雪儿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因紧张而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眼中那簇不顾一切的、真诚的火光。提亲？一个寒门学子，向王家提亲？这听起来如此荒谬，如此不可思议，如此……勇敢。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一股热流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压下。她想起父亲冷酷的权衡，想起母亲温柔的规训，想起赵启明那审视货物般的目光。而眼前这个人，一无所有，却捧出了一颗最赤诚的心，和一份将她当作独立的人来尊重的勇气。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王家不会同意。我父亲……他眼中只有利益联盟。你会得罪王家，甚至赵家，你的前程……”
“前程若需以泯灭本心、目睹不公而沉默来换取，不要也罢。”李真诚打断她，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力量，“我此举，并非要胁迫姑娘，更非妄想一步登天。只是告诉你，这世上有人不认同那套‘门户当对’的枷锁，有人愿意为你眼中的不甘，争上一争。选择权，永远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