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半是情理,半是利害,恰恰说中了周老爷的顾虑。他脸色变幻,怒气稍敛,陷入沉思。的确,昨日林远出现得太过突兀,若真有什么隐情或麻烦,处理不当,后患无穷。
“那依你之见?”周老爷沉吟着问。
周晓芸的心在胸腔里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女儿认为,与其放任不明,不如就近查看。”
“就近查看?”
“是。”周晓芸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他既为‘婚约’而来,我们不妨……暂且应下。”
“什么?!”周老爷霍然站起,“你疯了?!应下他的提亲?那永昌伯府那边怎么办?!”
“并非真正履行。”周晓芸抬起头,目光清亮,“只是权宜之计。对外,可称念及旧谊,不忍断然拒绝,且需时间查证他所言‘旧约’真伪,故暂将婚事搁置,留他在京中观察。对内,”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坚定,“女儿可以接近他,弄清楚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失忆是真是假,有何隐情。待一切查明,若他果然只是胡闹或另有所图,再行处置不迟;若……若真有内情,我们也能早做应对,不至被动。”
她看着父亲:“如此一来,既全了两家旧日情面,不至于显得我们周家凉薄,又能将可能的隐患置于眼皮底下查探清楚。至于永昌伯府……父亲昨日也看到了,陈三公子对女儿未必有多上心,永昌伯夫人更看重的是两家联姻之利。只要父亲妥善周旋,将此事解释为‘顾全旧谊、暂缓以待查明’,并保证最终与伯府的婚约不变,他们纵有不悦,也应能暂时按捺。毕竟,一个毫无根基的林远,还不足以动摇伯府与我家的联姻之志。”
周老爷在书房里踱起步子,眉头紧锁,细细思量着女儿的话。不得不说,这番话有理有据,既考虑了情面,更顾及了实际的利害与隐患。将林远放在眼皮底下看着,确实比放任他在外,不知何时又会闹出什么事端要稳妥得多。至于永昌伯府……只要最终结果不变,中间有些波折,倒也并非不能斡旋。
他停下脚步,审视着女儿:“你真是为了查清隐患?”
周晓芸迎着他的目光,毫不躲闪:“是。也是为了周家。”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良久,周老爷终于缓缓坐回椅中,疲惫地挥了挥手:“……便依你之言。我会让人安排林远在城中落脚,也会去永昌伯府解释。不过晓芸,你记住,”他目光锐利,“这只是权宜之计。你需谨记自己的身份,莫要做出有辱门楣之事。待事情查明,无论结果如何,你与林远,绝无可能。”
周晓芸屈膝行礼:“女儿明白。”
退出书房,晨光已大亮,明晃晃地照在庭院里。周晓芸站在廊下,微微眯起眼。方才在父亲面前强撑的冷静和算计慢慢褪去,一种深切的疲惫和后怕涌了上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目标和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她答应了。用这样一种近乎算计的方式,将他留了下来。
不是为了那个可笑的“婚约”,不是为了家族权衡,甚至不完全是出于旧情难忘。
她想弄明白,那四年空白里究竟藏着什么,偷走了她的林远。她想看看,那个站在光影里、眼神清正却陌生的男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