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知道周屿是南中最难驯的野马。
我给他递情书的第二天,他当着全校的面把我的礼物扔进了垃圾桶。
可当晚他就翻进我家窗户,眼角发红地攥住我的手腕:
“为什么给那个废物写情书?”
“明明我才是……”他的声音突然低哑下去。
第二天周屿又恢复了那副冷漠模样。
直到他发现我在偷偷记录他的反常时刻。
他扣住我的笔记本,在第二人格留下的所有“喜欢”旁,用力打上对勾:
“别记了。”
“现在,是主人格在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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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南城,暑气未消。午后的阳光带着最后一点儿狠劲,烫得塑胶跑道微微发软,空气里浮动着尘土和少年人汗水的躁动气味。操场边上那排老樟树,叶子蔫蔫的,蝉鸣拖得又长又刺耳。
高二开学第一天,南中像是被猛地从暑假的昏睡里晃醒,到处是穿着蓝白校服、跑来跑去的身影,喧哗声浪几乎要掀翻教学楼。
林薇抱着一摞刚领的新教材,沿着操场边缘的树荫往教学楼挪。书很沉,边缘硌着小臂,微微地疼。她垂着眼,小心避开地上被晒得翘起来的塑胶颗粒,也避开那些过于活泼、横冲直撞的同学。周围很吵,她的心里却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和脚下每一步轻而又轻的摩擦声。
直到某个熟悉的名字,像一颗滚烫的石子,猝不及防砸进这片寂静。
“周屿!快看!是周屿!”
“哪儿呢哪儿呢?我去,真是他!一个暑假没见,好像又……”
“啧,帅是真帅,拽也是真拽。听说暑假他又把三中那群找事的给……”
声音是从旁边几个兴奋的女生那里飘过来的,刻意压低了,却压不住那股雀跃。林薇抱着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书脊坚硬的感觉更清晰了。她没有抬头,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只是眼睫低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安静的阴影。
这个名字,周屿。在南中,几乎是个形容词。代表着一种锋利的、不受控的、让人下意识屏息又忍不住偷偷张望的存在。
她不用看,也知道此刻操场的某个焦点在哪里。大概是篮球场那边,或者通向体育馆的那条林荫道。那里永远不缺目光的聚拢和窃窃私语。
离教学楼还有十几米,林薇拐上楼梯。楼梯间相对安静了些,只有脚步声和隐约从各个教室门缝里漏出来的嘈杂。她刚走上二楼转角——
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从上面冲下来,伴随着男生毫不收敛的笑骂和推搡声。
“滚蛋!少他妈碰老子球!”
“屿哥,错了错了!这不是看您老一个暑假没摸球,手痒嘛!”
“手痒?欠抽是吧?”
声音逼近得飞快。林薇下意识往里侧避让,想把那摞沉重的书抱得更稳些,身子微微侧转。
还是慢了。
一股挟着热风和淡淡汗味的气息猛地撞过来。肩膀被结结实实地蹭了一下,力道不轻。她怀里那摞本就抱得不甚牢靠的书,最上面的几本数学练习册和一本厚重的英汉大词典,瞬间失去平衡,哗啦一声,全散落在地上,有几本还滑出去老远,摊开在落满灰尘的楼梯上。
“**!”撞到她的男生似乎也吓了一跳,骂了一声,脚步停了。
林薇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空荡荡的。她先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书,然后,才慢慢地,极慢地,抬起眼。
最先入眼的是一双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版球鞋,鞋带松垮地系着,一只踩在摊开的英语词典封面上,留下半个清晰的灰印。目光向上,是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牛仔裤,包裹着线条利落的长腿。再往上,是松垮套着的南中校服外套,拉链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领口有些歪。最后,是那张脸。
周屿。
头发比上学期末似乎短了些,更显得眉骨突出,鼻梁高挺。额角挂着汗,顺着清晰的下颌线往下淌。嘴唇很薄,此刻正不耐烦地紧抿着。他的眼睛垂着,看着地上那摊狼藉,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丝被打扰后尚未完全聚拢的烦躁。阳光从楼梯转角的气窗斜射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将那点棱角分明的锐利勾勒得更加分明。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高个子的男生,此刻都噤了声,眼神在林薇和周屿之间来回瞟,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空气凝固了几秒。楼梯上下偶尔经过的同学,也放轻了脚步,好奇地张望。
林薇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她蹲下身,伸出手,一本一本地去捡那些书。动作很稳,手指却有些凉。她先捡起那本被踩了一脚的词典,拍了拍上面的灰,印子拍不掉。然后是练习册,一本,两本……
“喂。”头顶传来声音,没什么温度,甚至有点懒洋洋的,“走路不看路?”
林薇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没抬头,继续捡最后一本散开的物理课本,声音平静,没什么波澜:“对不起。”
很轻的三个字,像羽毛,掉进此刻有些凝滞的空气里,几乎听不见。
周屿似乎皱了下眉,大概是对这过分平淡的反应感到无趣。他没再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蹲在地上,把一本本书重新摞好,抱起来。
林薇站起来,书重新回到怀里,沉甸甸的,抱得比刚才更紧。她依旧垂着眼,侧身,打算从他和墙壁之间的空隙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很淡的烟草味,混着阳光暴晒后的布料气息,还有运动过后蓬勃的、极具侵略性的荷尔蒙味道。他的胳膊蹭到了她的校服袖子,布料摩擦,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然后,她听见他好像很轻地嗤笑了一声,也可能是她的错觉。脚步声重新响起,带着他那两个同伴,咚咚咚地下楼去了,很快,喧哗声远去。
林薇站在原地,停了两秒。怀里书的重量真实地压着手臂。楼梯间恢复安静,只有远处操场模糊的喧闹和头顶日光灯镇流器嗡嗡的低鸣。她转身,继续往教室走去,背影挺直,脚步平稳,好像刚才那场微不足道的碰撞,以及碰撞中心的那个少年,从未在她寂静的世界里,惊起过半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