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深渊与馈赠
1.复盘本能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李阳的半张脸。110的拨号界面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
“自首。”他低声重复这个词,仿佛要确认它的重量。拇指在拨号键上方颤抖,却迟迟没有落下。
先处理现场——这个念头本能地冒出来。警察的职业训练压过了普通人的慌乱。他关掉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开始以犯罪现场勘查员的视角审视周围。
脚印:自己的运动鞋底纹在灰尘中清晰可见,从楼梯延伸到尸体旁,再折返。需要清理。
纤维:刚才在水泥袋旁蹭过,左肩可能有尼龙纤维脱落。外套需要处理。
指纹:手撑过水泥袋表面、扶过**的钢筋护栏、可能碰过那半截砖头……
生物痕迹:刚才擦手的酒精湿巾还在兜里,但头发、皮屑可能在动作中掉落。
现场关联物:赵三的手机掉在尸体两米外,屏幕还亮着。如果警方恢复数据,会发现他追打自己的通话记录或信息。
李阳的思维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将三维空间切割成无数风险点。他习惯性地摸烟,烟盒空了。这个动作让他停顿了一秒——焦虑时抽烟,这是杨刚常调侃他的弱点。
不能留在这里。他起身,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副从未用过的乳胶手套(出警勘查的备用装备),戴上。开始行动。
2.第一道闪光
清理脚印是第一要务。李阳从废墟角落找到一个半破的编织袋,撕下几片塑料布,准备绑在鞋底当临时鞋套。
就在他弯腰时,左手下意识地撑向旁边一扇斜靠着的旧木门板。
眼前突然炸开一片雪花般的噪点。
这不是视觉疲劳——李阳瞬间意识到异常。噪点迅速凝聚、清晰,变成一段短暂却鲜明的画面:
自己的左手按在门板中央,在积灰的表面留下一个完整清晰的掌纹。下一秒,画面中,远处有手电筒光束扫过,定格在那枚掌印上。
整个过程不到0.5秒,却真实得可怕。
李阳的左手在距离门板还有三公分时,猛然顿住、缩回。
他僵在原地,手套下的掌心渗出冷汗。幻觉?精神压力过大?但那种清晰度……他盯着门板,心脏狂跳。犹豫了两秒,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轻轻蹭过刚才差点触碰的位置。
灰尘被刮掉一片,露出底下相对干净的木板。如果真按上去,掌纹会像盖章一样清晰。
巧合?还是……
3.预知的连环
李阳强迫自己继续移动。他用塑料布裹好鞋,开始倒退着用破布清扫自己的脚印。动作机械,但大脑在疯狂运转。
走到楼梯口时,他准备跨过一摊积水——那是之前下雨时从破损管道漏出来的,面积不大,颜色浑浊。
雪花噪点再次闪现。
这次画面更短:他的右脚踩进水洼,浑浊的水溅起来,打湿裤腿。画面中,裤腿湿痕的边缘沾着几颗特殊的沙粒——来自这片拆迁区的特有建筑废料。
李阳抬起的脚硬生生转向,踩在水洼边缘干燥的水泥地上。他蹲下身,仔细观察水洼。浑浊的水面下,确实能看到一些细碎的、带着水泥残渣的沙粒。
他继续向前。快到废墟边缘时,需要翻过一道矮墙。墙头有几块碎玻璃,他本打算用手撑住墙顶跃过。
闪光第三次降临。
画面中:他的手撑在墙顶,一块尖锐的玻璃碴刺破手套,在掌心留下细小的伤口。血珠渗出来,沾在玻璃和墙面上。
李阳立刻改变动作。他从旁边搬来几块砖垫脚,避开玻璃区域,用肘部而非手掌支撑,翻过矮墙。
落地时,他回头看向拆迁区深处。赵三的尸体已经隐没在黑暗里。远处,隔了两条街的某栋高楼楼顶,忽然有微弱的反光一闪——像是望远镜或长焦镜头在调整角度。
李阳瞬间伏低身体,躲进阴影。
他明白了:那些闪光画面,是未来几秒内可能发生的危险或证据遗留瞬间。
4.逃离现场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李阳成了自己意识的提线木偶。
每次即将做出可能留下痕迹或暴露行踪的动作前,闪光画面就会出现:避开有野狗吠叫的巷口、绕开正在夜跑的独身女性(避免成为目击者)、在监控摄像头转向的间隙穿过马路、甚至提前三秒躲进垃圾箱后,避开一辆恰好驶过的巡逻警车(车顶摄像头正对这边)。
预知并非连续不断,而是随机、碎片式的。有时几分钟都没有,有时短短十秒内连续出现三次。每次闪过,都伴随着太阳穴轻微的刺痛感,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入。
他依靠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规划路线。原本需要冒险翻越的围墙,因为预知到墙另一侧有夜间施工的工人,改为多绕四百米从拆迁工地缺口离开;原本想打出租车,但预知画面显示司机正在用行车记录仪拍照(可能是业余拍客),他改为步行三公里,穿过没有监控的老旧小区。
凌晨两点十七分,李阳回到自己家楼下。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路边绿化带旁站了五分钟,观察所有窗户、车辆、阴影。
没有异常。
上楼,开门,反锁。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终于摘下已经汗湿的手套。
手掌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过度使用肌肉和神经高度紧绷后的生理反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一小时前刚刚间接夺走一条生命,又在随后的一小时里,依靠某种无法解释的能力,完美抹去了所有关联证据。
“我做了什么……”他喃喃道。
但更大的疑问是:“刚才那些……到底是什么?”
5.确认与震撼
李阳在客厅坐到天亮。
他洗了澡,将当晚穿的所有衣物鞋袜装进黑色垃圾袋,用记号笔写上“旧衣捐赠”,准备明天扔到远郊的捐赠箱。手套、塑料布、清理用的破布,则用另一个袋子密封,打算找机会焚烧。
做完这些,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水。
需要验证。
如果那些闪光只是压力导致的幻觉,那么他现在已经脱离现场,情绪相对平缓,幻觉应该消失。
如果不是幻觉……
他盯着水杯,集中精神。没有反应。他尝试回忆昨晚最紧张的时刻——赵三后脑刺穿钢筋的画面、闪光第一次出现的惊悸。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眼前闪过画面:自己的右手肘不小心碰到桌沿,水杯被震倒,水洒了一桌,浸湿旁边放着的手机。
李阳立刻伸手,在右手肘即将擦到桌沿的前一刻,稳稳扶住了水杯。
动作完成后,他僵住了。
不是巧合。他故意又做了一次测试:拿起水杯,作势要松手。闪光再现——画面中杯子坠落,砸在地砖上碎裂,碎片飞溅到沙发底下。
他握紧杯子,轻轻放下。
第三次,他换了个思路: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作势要扔向垃圾桶。闪光出现——打火机落入垃圾桶的瞬间,里面一张废纸被点燃,火苗蹿起。
李阳打开垃圾桶查看。里面确实有几张揉皱的报纸,还有他昨晚扔的烟盒。
他慢慢坐回椅子,双手交握抵在额前。
不是幻觉。不是巧合。
他获得了某种能够窥见短暂未来的能力——通常与“危险”或“证据遗留”相关。触发机制似乎是强烈的情绪波动或对潜在风险的专注,但具有随机性。副作用是每次使用后的轻微头痛。
这个认知带来的震撼,甚至超过了赵三的死。
6.价值观崩塌
接下来几天,李阳请了病假。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除了必要的采购几乎不出门。表面上是在处理妹妹的后事(骨灰已领回,暂存殡仪馆),实际上,他在疯狂测试和记录自己的能力。
预知最长能覆盖大约两分钟后的未来,但画面通常只有几秒。最清晰的预知往往与“自身直接风险”相关,比如被车撞、摔倒、留下生物痕迹等。对他人行为的预知较为模糊,且需要对方与自己有某种“危险关联”。
头痛随着使用次数增加而加剧,有一次在超市排队时连续触发三次,他差点晕倒。
同时,他也在关注赵三案的后续。
新闻只有简短的社会版块报道:“一男子在拆迁区意外坠亡,疑似醉酒失足。”警方初步结论是意外,未提及任何可疑之处。评论区却异常热闹:
“死者叫赵三,就是前段时间文化广场打死女学生那个混混!”
“真的假的?报应啊!”
“听说法院只判了缓刑,没想到老天爷收了他。”
“呵呵,法律治不了的人,自有天收。”
“楼上别迷信了,肯定是仇家干的,这种混混仇家多了。”
李阳一条条翻看评论。愤怒、嘲讽、叫好、对司法的不满、对“天理”的朴素信仰……这些文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
他忽然想起庭审那天,赵三律师那张精明的脸:“程序瑕疵……证据链不完整……合理怀疑……”
想起妹妹冰冷的手。
想起杨刚说:“我们可以上诉。”
想起自己回答:“谁都没错。”
那谁错了?
李阳关掉网页,走到窗前。外面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流如织,人们按部就班地生活。这个世界有一套既定的规则,法律、道德、程序、证据……这些规则保护了大多数人,却也偶尔会漏掉一些渣滓。
赵三钻过了漏洞。
而自己,在愤怒的驱使下,成为了规则之外的清道夫。
现在,上天(或者说某种无法解释的变异)给了他一双能看见“漏洞”的眼睛——不仅能看见法律程序的漏洞,还能看见犯罪现场的漏洞、侦查视线的漏洞。
这是馈赠,还是诅咒?
手机震动,是杨刚发来的信息:“阳子,今天好些了吗?晚上要不要出来吃个饭?陪你说说话。”
李阳看着那条信息,久久没有回复。
最后他打字:“刚子,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些错误只能用错误的方式来纠正,你会怎么选?”
发送前,他删掉了。
7.新的目标
李阳开始秘密搜集信息。
他用匿名网络账号,在本地论坛、社交媒体、新闻评论区寻找那些“法律无奈”的案件。不是普通的纠纷,而是性质恶劣、却因证据不足、程序问题、受害者撤诉、或司法裁量权等因素,导致施害者未受应有惩罚的恶性事件。
他建立了一个加密文件夹,代号“尘埃”。
第一个进入视野的,是孙建国,四十二岁,货车司机。
三年前开始家暴妻子,报警记录七次,妇联介入三次。最严重的一次,妻子肋骨骨折、脾脏破裂,住院两周。但每次妻子都在最后关头撤诉,理由是“为了孩子”“他保证会改”。最后一次,妻子重伤,孙建国被以故意伤害罪起诉,但因妻子当庭表示“是自己摔的”,加上孙建国痛哭流涕忏悔,法官最终以“家庭纠纷”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缓刑期间,孙建国搬了家,邻居反映仍常听到打骂声。上周,有人拍到孙建国妻子眼角淤青、手腕缠绷带去菜市场的照片,发到本地社区群里,引发一阵愤慨讨论,但无人敢真正介入。
“妇联和警察都管不了,我们能怎么办?”这是群里最多的话。
李阳调取了公开的判决书、出警记录(内部系统仍有部分权限)、以及孙建国现在的住址和活动规律。他跟踪了孙建国两天,发现此人每晚必去固定的小酒馆喝酒,酒后独自步行回家,途经一条老旧小巷。
那条巷子一侧,挂着一块锈蚀严重的铁皮广告牌,内容是早已倒闭的民营医院。广告牌用角铁和膨胀螺栓固定在墙上,多年的风雨侵蚀让固定点锈迹斑斑,有两颗螺栓已经脱落,牌体在风中微微晃动。
李阳站在巷口,远远看着那块广告牌。
风刮过时,牌体发出“嘎吱”的**。他凝视着它,眼前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深夜,孙建国摇摇晃晃走进巷子,走到广告牌正下方时,牌体连接处最后一颗螺栓崩裂,整块铁皮轰然坠落,将他砸在底下。
画面持续三秒,清晰得令人发冷。
这次预知,并非由危险触发,而是由强烈的意图触发的。
李阳转身离开巷子,太阳穴的刺痛比以往更强烈些。
8.清道夫宣言
当天深夜,李阳从床底拖出一个尘封的军用行李箱。打开,里面是转业时从部队带回来的个人物品:几枚勋章、一本野外生存手册、一副旧指北针、一把多功能军刀(合法),以及几个空白笔记本。
他取出最下面那本棕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曾经,他在这一页写过:“永远忠于法律与良知。”
现在,他用黑色钢笔,在那行字下面,用力划下一道横线。
然后,在新的一页,他写下:
【观察记录-能力测试】
日期、时间、触**境、预知内容、时长、清晰度、头痛等级……
他详细记录了从赵三死亡当晚到今天的每一次预知,试图寻找规律。但规律难以捉摸,唯一确定的是:情绪波动越大、对特定结果的“渴望”越强,预知出现的概率越高,但也伴随更剧烈的头痛。
翻到笔记本中间,他停笔沉思良久。
最后,在新的一页顶端,他写下:
“规则已破,以我为准。”
换行。
“我不是法官,我是清道夫。”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时间。
写完这两行字,李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阳穴的刺痛持续着,像某种警告,也像某种催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夜色温柔。而在某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一个叫孙建国的男人刚刚喝完酒回到家,正对着蜷缩在角落的妻子骂骂咧咧,浑然不知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写进了另一个人的审判名单。
李阳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城市规划图,用红笔在某个街区画了一个圈。
那里是孙建国每晚必经的小巷。
广告牌在风中摇晃的“嘎吱”声,仿佛已经在他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