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针事件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手机里所有关于顾淮的资料——LinkedIn截图、加密相册照片、甚至老周那段语音的转录文本——打包压缩,用AES-256加密,上传到一个只有我知道密码的私有云空间。文件夹命名为“婚礼物料备份”。
这很有必要。在互联网行业干了八年,我学会的第一课就是:数据不备份,等于不存在。第二课是:备份不加密,等于裸奔。
第二件,我回复了阮慧娴那条关于婚纱的微信。
【鱼尾款吧,显身材。】——附赠一个微笑表情。
她秒回:【英雄所见略同!爱你!】
看,多么和谐的准夫妻互动。如果忽略掉她衣领上那枚“迷失宇航员”胸针,以及我云端里那些她对着另一个男人侧脸凝视的照片的话。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我决定,婚礼照常举行。
不是出于宽容,也不是因为恋爱脑。纯粹是成本效益分析和好奇心双重驱动。
成本方面:酒店定金交了百分之八十,婚纱照拍了五套外景三套内景,请柬印了三百份,喜糖礼盒堆了半个储藏室。双方父母投入了巨大的情感期待,我爸妈甚至提前半年开始控制血压血糖,就为了在婚礼上保持最佳状态。现在喊停,经济损失尚可承受,但情感违约成本太高,高到足以让我妈晕厥、我爸沉默、阮慧娴她妈提着菜刀上门**。
好奇心方面:我想看看,这出戏到底要怎么演下去。阮慧娴的“时间处理”是什么意思?顾淮在这盘棋里是什么角色?而我这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在剧本里到底是男主角,还是负责提供场地和资金支持的NPC?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去弄清楚,这段看似平稳的感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底下已经裂成了东非大裂谷。也需要时间去准备一些东西——一些能让这场婚礼,不至于沦为一场纯粹闹剧的东西。
决定做出后,生活以一种诡异的平静继续推进。
阮慧娴似乎真的认为“拉黑顾淮”和“煎完美早餐”已经解决了所有问题。她重新变回那个沉浸在婚礼筹备中的幸福准新娘,每天和我讨论的话题包括但不限于:桌花用香槟玫瑰还是白荔枝、伴手礼里放费列罗还是Godiva、婚礼上播放的恋爱视频该用哪首BGM。
我配合出演,积极提供意见,甚至主动揽下了“电子请柬设计和亲友联系表整理”的工作。
“你最近好贴心啊。”某天晚上,她靠在我怀里刷淘宝,突然抬头亲了我下巴一下,“连我二舅姥爷的邮箱都要去了。”
“婚礼就一次,尽量周全。”我面不改色,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正在用Python写一个小脚本,用于自动归类和分析她通讯录里所有人的社交关系图谱,“对了,你把要邀请的同学朋友名单再给我一份,最好是带微信和邮箱的,方便通知。”
她毫无戒心地发来一个Excel表格。
我点开,快速浏览。顾淮的名字不在里面。当然不在。但我在她大学同学那一栏,看到了几个和顾淮关系不错的名字。很好。
“对了,”她像是随口提起,“你那边伴郎最后定的是老周、你表弟,还有谁?”
“还有李铮,我大学室友,你见过。”我说,“他刚好从国外项目回来。”
“哦,那个高高的、戴眼镜的?”她想了想,“他是不是还没女朋友?”
“离异,目前单身。”我敲下最后一行代码,脚本开始运行,“怎么,你想给他介绍?”
“随便问问嘛。”她笑了,翻身躺平,盯着天花板,“我就是觉得,能走到结婚真不容易。你看,那么多情侣都散了。”
这话说的,差点让我敲错一个参数。
“是啊。”我合上电脑,“所以得好好珍惜。”
她侧过身,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沈倦,你会一直对我好吧?”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她的呼吸温热地拂过我的睡衣。这一刻,她是真实的,柔软的,依赖的。有那么零点几秒,我几乎要相信,那些短信、照片、胸针,都只是我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睡吧。”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明天还要去看酒店最后的布置方案。”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很快睡着了。
我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吊顶。那个小脚本已经跑完了,在我手机里生成了一份名为“社交关系交叉分析.xlsx”的文件。数据冰冷而清晰地显示,阮慧娴有七个联系人与顾淮的社交圈有直接或间接重叠。其中一个,是她的闺蜜林薇。
有意思。
接下来的一周,我像个真正的项目经理一样,高效推进“婚礼”这个重大活动。同时,在另一个平行轨道上,推进着“真相挖掘”这个隐藏任务。
我通过一些合法且不引人注目的方式——主要是**息检索和合理的社交询问——大致勾勒出了顾淮的现状:三十二岁,现任某科技公司战略总监,年薪可观,有房有车,去年被评为本市“青年企业家”。感情状况:稳定恋爱中,女友是同行,据说感情很好,已同居。
最关键的一条信息:顾淮的公司,最近正在竞标我们公司的一个云服务项目。虽然不是我直接负责,但我在评审委员会里有一票。
世界真小,小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讽刺剧。
拿到这些信息后,我做了个决定:去见顾淮。
不是去打架,也不是去谈判。纯粹是出于一种……技术人员的执着。当你发现系统里有一个无法解释的bug时,最好的办法不是绕过去,而是去搞清楚它的根源。
我通过一个朋友的朋友,拿到了顾淮的工作邮箱。给他发了一封邮件,措辞冷静专业:
“顾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沈倦,阮慧娴的未婚夫。有些关于慧娴的事情,希望能与您简单沟通。方便时请联系我,谢谢。”
我赌他会回复。
赌对了。
第二天下午,我收到了回信,同样简洁:“明天下午三点,CBD星巴克。我会穿灰色衬衫。”
看来他也不想让这件事拖下去。
赴约前,我做了充分准备:录音笔(合法告知录音的情况下可用)、整理好的时间线摘要、还有一颗冷静得像在参加技术评审会的心。我甚至提前想好了几种可能的情景和对策,从“对方矢口否认”到“对方情绪激动”都有预案。
但真实发生的情况,不在我的任何预案里。
顾淮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成熟一些,气质沉稳,确实有“精英高管”的样子。他比我早到,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正在用平板电脑看文件。
我走过去,坐下。他抬头,眼神平静,没有任何被抓包的慌张或敌意。
“沈先生。”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顾先生。”我把手机调到录音界面,放在桌上,“不介意吧?留个记录,避免误会。”
“请便。”他看了一眼,没反对,“直接说事吧。我四点还有个会。”
开门见山,很好。我喜欢有效率的人。
“那我就直说了。”我打开手机里的照片,把那三条短信的截图推到他面前,“大约十天前,慧娴给你发了这些。我想知道,你们之间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淮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他的表情……非常有意思。先是微微蹙眉,带着困惑,然后是一种清晰的恍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了无奈和疲惫的神情上。没有愧疚,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太多惊讶。
“她果然还是发了。”他叹了口气,把平板放到一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我收到了,但没有回复。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删掉记录,但看起来,你看到了。”
“你没有回复?”我捕捉到关键点。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而且,我认为不回复就是最好的回复。”
“为什么?”
顾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斟酌了一下措辞。“沈先生,我和阮慧娴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分手后,我们几乎没有联系。直到大概一年前,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我的工作微信,加了我。偶尔会给我发一些……怀旧的东西,比如老照片,或者提起大学时的事。我一般礼貌性地回应几句,不会深入聊。”
他顿了顿,眼神里有一丝清晰的困扰:“这次她突然发这些,说实话,我很意外,也有点困扰。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感情很稳定,正在考虑结婚。阮慧娴的这些……情绪,对我来说是种负担。”
负担。
这个词用得精准又残忍。
“你的意思是,她单方面在联系你?而你并不想介入?”我确认道。
“是的。”顾淮点头,“我承认,大学时我们有过很好的感情。但那是过去式了。现实分开我们的原因并没有改变——她母亲的态度,还有我们各自选择的人生道路。我现在过得很好,她也应该向前看。”他看了一眼我手机上的截图,语气里带上一丝淡淡的嘲讽,“‘下辈子不要错过’?这话挺文艺的,但不实际。这辈子都过不明白,谈什么下辈子。”
我沉默了几秒。
“三个月前,你们在‘时光咖啡馆’见过面。”我调出那张加密相册里的照片,“也是她主动约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