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未婚妻的告别短信后,
我做了三件事:
1.婚礼照常筹备;
2.见了她的白月光;
3.在婚礼现场接入了所有人的邮箱。
当大屏开始自动播放她所有秘密时,
她嘶喊:“你娶我不也是因为我像她吗?”
我笑了,切换了最后一组幻灯片
——她不知道,我早已准备好坦诚一切。
但有些人,永远活在过去里。
手机屏幕的光,在凌晨一点的黑暗里,亮得有点刺眼。
我发誓,我真的没想偷看阮慧娴的手机。
事情是这样的:明天——哦不对,过了零点应该算今天了——今天下午,我俩要去民政局领证。慧娴临睡前把手机丢在客厅充电,自己敷着面膜先睡了。我收拾完明天要带的材料,发现她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是和她妈妈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囡囡,身份证和户口本再确认一遍,别像上次办护照那样忘带了。”
这提醒很必要。慧娴的记性……这么说吧,上周她把自己锁在门外三次,钥匙就挂在门内的挂钩上。
我打算帮她回复一句“都确认好了”,免得丈母娘担心。结果手指刚碰到屏幕,三条微信预览就像鬼片里的弹窗一样,从屏幕顶端“噌噌噌”弹了出来。
发信人:顾淮。
时间是:23:58。
第一条:“我要嫁人了。”
第二条:“如果和我领证的人是你该多好。”
第三条:“下辈子我们不要再错过了。”
我的手指僵在半空。
浴室的水声恰好在这时停了。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处理了以下几个信息,按顺序排列:
顾淮这个名字,我听过三次。一次是慧娴大学室友的婚礼上,有人喝多了脱口而出“顾淮当年和慧娴可是金童玉女”;一次是整理她旧书时,掉出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小小的“淮&娴”;还有一次是她妈提过一嘴,说“幸亏没跟那个姓顾的,家里穷得叮当响”。
“下辈子”——这个词用得真讲究。既有古典悲剧的浪漫,又巧妙规避了任何“这辈子还可能发生什么”的嫌疑,进可攻退可守,文学造诣颇高。
浴室水声停了,意味着慧娴随时会出来。按照她的流程:擦身体乳(玫瑰味,三分钟)、吹头发(中档风速,七分钟)、拍精华水(啪啪啪,两分钟)。我还有大约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够干什么?
够煮一碗泡面,够看完一集动画片的开头,够决定一段即将受法律保护的婚姻,要不要在领证前夜就地火化。
我点开了聊天窗口。
往上滑。聊天记录干干净净,只有今晚这三条孤零零的消息,像三颗精心摆放的地雷。没有之前的对话,没有顾淮的回复。显然,要么是删过,要么是专门换了个只有他的小号。
我截了图。手指有点抖,第一次没截上,第二次才成功。图片自动保存到云端——感谢我常年养成的备份习惯,以及苹果公司卓越的云服务。
然后我退出微信,回到和她妈妈的聊天界面,打字:“妈,都检查好了,放心。”发送。
把手机放回原位,充电线摆正,角度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我坐到沙发上,盯着黑暗中那个发光的充电指示灯。大脑从刚才的高速运转状态,逐渐陷入一种奇特的空白。耳朵变得异常灵敏,能听见浴室里吹风机的嗡嗡声,能听见自己平稳得过分的呼吸声,还能听见——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搏动的声音,咚,咚,咚,像在敲一扇很厚的门。
门没开。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接着是瓶瓶罐罐碰撞的轻响。她在拍脸,一下,两下,三下,很有节奏感。这套流程我太熟了,熟到能脑补出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手法专业的模样。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我们一起去选婚礼歌单。策划师问:“新郎入场用什么音乐?”我说都行。策划师又问:“那新娘入场呢?”慧娴当时眼睛一亮,说:“我知道一首!特别适合!”她哼了一段旋律,很舒缓,有点忧伤又充满希望的那种调调。策划师夸她有品味。后来我才知道,那首歌叫《AThousandYears》,是《暮光之城》的配乐。
当时觉得挺浪漫。
现在想想,她哼歌时眼睛里的光,到底是因为即将走向我,还是因为想起了某个和另一个人一起看《暮光之城》的夜晚?
浴室门开了。
暖黄色的光裹着水汽和玫瑰香味涌出来。阮慧娴穿着我上个月送她的真丝睡裙——香槟色,吊带,很衬她肤色——一边用毛巾擦着发尾,一边哼着歌走出来。
哼的正是《AThousandYears》。
我坐在沙发的阴影里,看着她。
她没立刻发现我,径直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才转向客厅。“咦?你还没睡啊?”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是不是紧张得睡不着?我跟你说,我也有点……”
话停住了。
因为她终于看清了我的脸。
人的表情是很难完全控制的。我猜我现在的样子,大概介于“刚看完恐怖片”和“突然得知自己中了彩票但彩票丢了”之间。没有暴怒,没有痛哭,就是一种彻底的、深沉的、消化不良似的茫然。
“倦?你怎么了?”她放下水杯,走过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她伸手想碰我的额头,“不舒服吗?”
我躲开了。
动作不大,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但足够让她愣住。
“慧娴,”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我们聊聊顾淮。”
这个名字像是一个开关。
她脸上的温柔关切瞬间冻结,然后像劣质墙皮一样,簌簌剥落。血色从她脸颊褪去,嘴唇微微张开,擦头发的毛巾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噗”一声。
“顾……顾淮?”她的音调升高了半个度,带着一种夸张的疑惑,“你怎么突然提他?多少年前的老同学了……”
“老同学,”我点点头,拿起我的手机,点开云端相册,把那三张截图调出来,屏幕转向她,“会给老同学发这种消息吗?”
时间静止了。
她盯着屏幕,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收缩。我甚至能看见她脖子上细细的汗毛竖了起来。那几秒钟里,她脸上掠过的情绪足够拍一部默片:震惊、慌乱、恐惧、羞耻,最后定格在一种急切的辩解状态。
“不是!沈倦,你听我解释!”她扑过来想抓我的胳膊,被我再次避开。她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语速快得像rap,“这是……这是我今天整理旧东西,看到以前的日记,一时感慨!我就是……就是跟过去告个别!真的!我心里早就只有你了!”
“告别。”我重复这个词,“用‘下辈子我们不要再错过了’来告别?”
“那就是一句抒情!文学表达你懂吗?”她的眼泪说来就来,瞬间蓄满了眼眶,要掉不掉的样子,我见犹怜——如果我没看到那三条短信的话。“沈倦,我们都要结婚了,我怎么会对别人有想法?顾淮他……他早就过去了!我发誓!”
她举起三根手指,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把他拉黑!永远不联系!”说着就去抓茶几上她的手机,动作快得像是排练过。
我看着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顾淮”的联系人,进入资料页,手指悬在“加入黑名单”的红色选项上,颤抖着,然后一咬牙,按了下去。
“你看!”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像呈上证据,“我拉黑了!以后他再也不存在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用时不到二十秒。
我忽然有点想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到底在看什么荒诞剧”的笑。你看,她甚至没去确认一下,发消息的那个“顾淮”,到底是不是她通讯录里这个“顾淮”。万一是小号呢?万一只是重名呢?
但她不在乎。她只需要完成“拉黑”这个动作,这个能立即安抚我、证明她“清白”和“决心”的动作。
“倦,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她蹭过来,这次我没躲。她抱住我的胳膊,把脸贴在我肩膀上,温热的眼泪浸湿了我的棉质T恤。“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发那些矫情的东西……我就是……就是有点婚前焦虑,胡思乱想……我爱你,我只想嫁给你。”
她的身体很软,带着玫瑰香气和刚沐浴过的温热。声音哽咽,楚楚可怜。任何正常男人,面对这样的未婚妻,这样的眼泪和拥抱,恐怕都会心软。
我也心软了。
准确说,是累了。
愤怒需要能量,质问需要逻辑,而我现在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明天还要领证,双方父母都通知了,酒店订了,请柬印了,朋友圈的预告都发了。现在掀桌子,成本太高,场面太难看。
“睡吧。”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明天再说。”
她像是得到了特赦,立刻点头:“嗯!先睡觉!明天醒来就好了,一定!”她拉着我起身,关灯,一起躺到床上。她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我怀里,手紧紧搂着我的腰,仿佛生怕我跑了。
没过几分钟,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一道苍白的月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衣柜的把手上。怀里的身体温暖柔软,是我熟悉了两年多的触感。可我心里却一片冰凉,那三条短信像三根冰锥,扎在某个地方,融化的冰水正一点点渗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三点十分。
我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手臂已经麻了。就在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要睁眼到天亮时,怀里的身体动了。
阮慧娴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把我的手臂从她身上挪开。她停顿了几秒,确认我没有反应(我闭着眼,呼吸刻意放得平稳),然后才悄无声息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像幽灵一样飘了出去。
阳台的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掩上。
我睁开眼。
缓缓坐起来,透过卧室门和客厅落地玻璃门的双重阻隔,能看到阳台上一个模糊的剪影。她背对着我,低着头,手里握着什么——是她的手机。
夜风把她的声音碎片吹进来一些。
“……我也不想……”
“……但没办法……”
“……妈妈那边……”
然后,一句稍微清晰一点的,带着浓重鼻音和哽咽的话,顺着风,飘进了我的耳朵:
“再等等,阿淮……我需要时间处理……”
风停了。
阳台上的剪影抬手擦了擦脸,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拉开玻璃门,轻轻走回来。
我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感觉到她小心翼翼地钻进被子,重新靠近我,手臂轻轻搭在我身上。
她的手指很凉。
我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听着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听着我自己心脏在黑暗中,一下,一下,缓慢跳动的声音。
床头柜上,电子钟的红色数字跳了一下:
03:47。
距离我们去民政局领结婚证,还有不到九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