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几乎是以一种燃烧生命的方式在推进“回声”项目。
第一步是搬出宿舍。
我用身上仅有的一点积蓄，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带有地下室的老旧车库。这里成了我的新家，也是“回声”的第一个孵化器。
地下室阴暗潮湿，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霉味。但我不在乎。
我买来了最高配置的电脑，又淘了一批二手的服务器。当机器的轰鸣声在地下室里响起时，我感觉自己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美妙的交响乐。
这是我的阵地。
王胖子来看过我一次，站在堆满泡面桶和红牛罐子的地下室里，痛心疾首。
“哲哥你这是何苦呢？跟陆鸣服个软，回宿舍住，不比在这儿遭罪强？他家那条件，你跟着他，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我头也不抬，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
“胖子你不懂。有些东西，比吃香的喝辣的，重要得多。”
“什么东西？”
“骨气。”
王胖子叹了口气，没再劝我。他知道我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临走前，他给我留下了两箱泡面和一千块钱。
“哥们只能帮你到这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一暖。
前世他也是这样。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还愿意接我电话，偷偷给我塞钱的朋友。
这份情我记下了。
至于陆鸣，我已经把他的钱，连本带息地打回了他的账户。附言只有四个字：两不相欠。
他没有回复。
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现在我没时间理会他。
我要做的，是尽快将“回声”的1.0版本做出来。
重活一世，最大的优势就是，我的脑子里，装着未来八年的科技发展和风口动向。前世那个爆款APP的所有功能、所有迭代路径、甚至每一个像素级的变动，都清晰地刻在我的记忆里。
我不需要试错，不需要探索。
我只需要，把它们复制出来。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白天我疯狂地敲代码，构建APP的底层框架和核心算法。晚上，我研究美股，利用记忆里的几次小波动，用王胖子给的一千块钱作为本金，快进快出，几天时间就翻了几十倍。
钱不多但足够支撑项目前期的开销。
这天下午，地下室的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王胖子又来送温暖，头也不抬地喊了声：“门没锁。”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丝迟疑。
一股淡淡的馨香飘了过来，不是泡面的味道。
我疑惑地抬起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许知意。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怀里抱着一台MacBook，有些局促地站在那，看着我这狗窝一样的地下室，眉头微蹙。
这是我们自咖啡馆一别后，第一次见面。
这几天我们只在线上沟通。她给我发来了几版设计的初稿，每一版都让我惊艳。她完美地理解了我的理念，并用她的才华，将“回真”的灵魂，注入了视觉之中。
“我……”我站起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你怎么来了？”
“初稿出来了，线上沟通效率太低，我想当面跟你确认一些细节。”她的目光从我乱糟糟的床上，扫到堆积如山的垃圾，最后落在我脸上。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洗脸刮胡子了，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身上穿着的T恤，领口都洗得卷了边。
一股窘迫感瞬间涌上心头。
在她面前，我永远都希望自己是最好的样子。
“那个……这里有点乱。”我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桌上的泡面桶。
“不用了。”她却走进来，将MacBook放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上，“我们开始吧。”
她似乎完全不在意这里的环境。
我们凑在电脑前，她开始一页一页地给我讲解她的设计思路。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清冷冷，像山涧里的泉水，滴在石头上，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靠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发丝间传来的洗发水清香，看到她白皙脖颈上细小的绒毛。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半拍。
她讲解得极其专业，从色彩心理学，到交互逻辑，再到用户习惯。我这才发现，她远不止是一个画画好看的美术生。她对产品和设计的理解，甚至比我前世公司里那些年薪百万的设计总监还要深刻。
我捡到宝了。
“这里”我指着一个按钮的交互动画，“我觉得可以再柔和一点。用户在完成‘灵魂匹配’这个动作时，应该是一种期待又略带紧张的心情，动画效果应该给他们一种‘开启盲盒’的惊喜感，而不是生硬的跳转。”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地操作起来，“用一个渐进式的涟postprocess，配合轻微的震动反馈，怎么样？”
“完美！”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沉浸在了产品的世界里。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就像是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找到了能与自己同频共振的另一个。
不知不地，外面天色已经黑了。
“咕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和谐的氛围。
是我的肚子在叫。
我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的脸瞬间涨红。
许知意也听到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扬了一下。
“走吧。”她说。
“啊？”
“去吃饭。”她合上电脑，站起身“我请你。”
我愣住了。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高冷的许知意吗？
“不不用我请你。”我连忙说。
“你现在，有钱吗？”她淡淡地问。
一句话把我噎得死死的。
我确实……没钱。
最后我还是厚着脸皮，跟着许知意去吃了饭。
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她点了一碗阳春面，又要了一份红烧肉，推到我面前。
“多吃点。”她说，“看你瘦的。”
我埋头狼吞虎咽。
这是我重生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吃完饭她坚持要送我回那个破车库。
走在路灯下的林荫道上，夏夜晚风徐徐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江哲。”她忽然开口。
“嗯？”
“你和陆鸣，到底怎么了？”她问，“我听说，他到处在说，你忘恩负义，偷了项目自己单干。”
来了。
我就知道，陆鸣不会这么安静。
舆论战是他最擅长的把戏。前世，我就吃够了这方面的亏。他总能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受害者，一个被兄弟背叛的、宽宏大量的圣人。
“他说的，你信吗？”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
许知意沉默了。
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信。”良久，她轻轻地说，“我认识的江哲，不是那样的人。”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
我转过头，震惊地看着她。
“你……认识我？”
“我们是高中校友。”她说，眼神飘向远处，似乎陷入了回忆，“你忘了？高二那年，你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帮我赶走了几个小混混。”
我脑中“轰”的一声，一段被尘封了十几年的记忆，瞬间清晰起来。
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我打完球回家，看到几个流里流气的家伙在围堵一个女生。我当时头脑一热，抄起路边的砖头就冲了上去。
我一直以为，那个女生，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
原来……是她？
“你当时，脸上还沾着泥，衬衫被扯破了很狼狈。”许知意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心疼？“但你把他们都打跑了。”
“所以……”我的喉咙有些发干。
“所以我相信我的眼睛。”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一个愿意为陌生人拼命的人，不会是个小人。”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酸涩又滚烫。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一直……记得我。
原来我在她心里，是这样一个人。
前世的我，到底是有多瞎，多蠢才会错过这样一个女孩？
我快走几步，追上她和她并肩而行。
这一次我没有再拉开距离。
“许知意。”
“嗯？”
“谢谢你。”
谢谢你记得我。
也谢谢你相信我。
她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再次微微上扬。
夜色温柔，月光皎洁。
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