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撼动宗门的魔劫，像一场猝然降临又戛然而止的噩梦。梦醒了，余震却久久不息。
问天峰顶的狼藉正在被迅速清理，崩裂的青玉地砖被更换，坍塌的殿宇楼阁在阵法与灵力作用下缓慢恢复原状，血迹被冲刷，魔气被净化。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劫后余生的悸动，以及无数道暗地里投向云霞峰的、混杂着敬畏、探究、猜疑乃至一丝恐惧的目光，却非轻易能够抹去。
林宿的日子，彻底回不到从前了。
他依旧住在云霞峰巅的洞府，洞口的古松依旧苍翠，石桌上的茶具还是那套雨过天青釉，但他躺在云纹石床上，却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心无挂碍地神游天外。门外时不时“经过”的弟子比往常多了数倍，脚步放得极轻，呼吸都屏着，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期待着什么。连每月送来份例的执事弟子，腰都比往日弯得更低，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
“大师兄，这是本月的灵石和丹药，掌教特意吩咐，额外加了三成……呃，不，五成！若有任何需要，请务必吩咐。”年轻执事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放下储物袋，逃也似地退走，好像多待一瞬都会被那无形的威压碾碎。
林宿看着那明显超标的份例，扯了扯嘴角，连叹气的力气都省了。他知道玄诚真人和几位长老来过，在他洞府外徘徊数次，最终都没敢叩关，只隔着石门恭敬传音，询问他是否需要更清幽的洞天福地，或是有何修行上的需求，宗门必定倾尽全力满足。
他都懒懒回绝了。说什么？说他就想躺着，别来烦他？
唯一的变化是，后山寒潭的银线鱼，最近像是通了灵性，格外难钓。不知道是不是那天受惊过度，全躲进了潭底最深最暗的石缝里。林宿拎着空了大半的鱼篓回来时，竟有些莫名的萧索。
他知道源头在哪里。
那道固执的、滚烫的、几乎要在他背上灼出两个洞的视线，自那日战场一别后，就彻底消失了。
萧然没再来找过他。
听其他弟子零星议论，小师弟受了不轻的伤，被丹堂长老亲自接去医治。又有人说，萧然伤愈后，修炼得比以前更疯魔了，几乎住在了后山禁地边缘那处风煞最强的断崖上，剑光彻夜不息，偶尔传来的长啸声嘶哑暴烈，不似人声。
林宿偶尔站在洞府外，望着后山方向那隐隐搅动的灵气乱流，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壁上敲了敲。那小子的心，怕是比身上的伤难治得多。
他倒不担心萧然真的走火入魔。那小子心志之坚，远超常人，执念成狂或许有之，但根基未损，反而可能破而后立。他只是……有点烦。像一件穿惯了的旧袍子，袖口突然破了道口子，不显眼，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硌得慌。
这种烦闷，在半月后的宗门议事殿上，达到了顶点。
魔劫虽平，但后续事宜繁杂。魔族如何潜入？宗门内是否有内应？镇宗之宝“太初剑芯”的消息如何泄露？更重要的是，那位一剑惊天的首席弟子林宿，究竟是何等修为？宗门该如何对待？
大殿内气氛凝重。玄诚真人坐于上首，左右是各峰长老，下方站着核心真传。林宿也被“请”来了，位置安排在掌教下首第一，前所未有的尊崇。他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半阖着眼，仿佛周遭一切争论都与他无关。
争论的焦点，很快从魔族转移到了他身上。
“林师侄修为通玄，实乃我青玄宗不世出的奇才！当昭告天下，以振宗门声威！”一位须发皆白、脾气火爆的炼器堂长老声如洪钟。
“不可！”另一位素来谨慎的刑堂长老立刻反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林师侄修为深不可测，若轻易泄露，恐引来更大灾祸。当日那魔将临死前的话，诸位可还记得？他问林师侄‘究竟是谁’！只怕魔族背后，还有更深层的觊觎。”
“那难道就将林师侄的功劳隐去？对宗门弟子如何交代？外界若疑心我青玄宗凭何退敌，又当如何？”
“依我看，当奉林师侄为太上客卿，地位超然，资源尽倾……”
“荒谬！林师侄乃我云霞峰嫡传首席，岂能乱了辈分纲常？”
争吵声嗡嗡作响，像一群围着糖糕打转的苍蝇。林宿听得昏昏欲睡，直到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像一盆冰水泼进沸油。
“敢问诸位师长，”声音从大殿末尾传来，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也敢问大师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
萧然站在那里。
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鸦青色弟子服显得有些空荡，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像是烧尽了所有火焰，只剩下冰冷的余烬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左臂似乎还未好全，用绷带吊着，但站得笔直，像一柄出了鞘、染了血、宁折不弯的剑。